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倪生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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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意外,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会变成囚犯?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打击报复!但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西大街那件案子,我除了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次调查外,其它的一切工作,都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在办事,我能得罪什么人?而给我的罪名却是:涉嫌贪污。我没有什么职,也没有什么权,我到哪儿去贪污?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但细想起来,又凭着多年的职业经验慢慢意识到:家中可能出事了。这才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的判断看来没有错,因为对我的审讯反复追问的就是关于我个人的经济问题,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不断的向审问我的人说:我的工资是单位发的,我的经济情况是我个人的工资和妻子的工资,再有就是我岳母的退休金,我们三个人的收入是在一块儿用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们完全可以去调查了解,看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对于你们提出的其它任何问题,我根本就无法回答,因为我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可以签字画押,如果你们能查到我马东方贪污了国家一分钱,你们就毙了我!
没完没了的审讯,我开始还说那几句话,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讲了,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
到后来,没有人审讯也没有人理我,我一个人被关押在一间号子里。按照程序,在我被拘捕以后,他们应当通知我的家人,至少要通知我的妻子,但我的妻子没有来这儿探监。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我在牢房里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更不知道是几点几分,但我知道,要不了一个月,就是六一儿童节了,我已经答应了女儿马兰,带她到北方乐园去玩一次,看来对女儿的这一承诺,又要成为泡影了。凭着室内昏暗灯光我不断判断着黎明与黑暗,我用手铐在墙壁上一道一道地画着,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计算着距离六一儿童节的天数。按照我的计算,六一儿童节早已经过去了,但我仍然被关押在这儿。后来,我索性不再去划什么记号了,因为和女儿团聚的希望,已经消失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记住这人间的日期?
天气变得越来越闷热了,我想,窗外已经是夏季了吧。但我却看不到。看不到更好!我自己在内心里苦苦地笑了。虽然我失去了自由,但我却能安宁地在这儿,用不着再参合什么与坏人玩命了,也许,等待着我的是死亡,可我暂时还活着。我觉得此时的我,像猪圈里的一头猪,吃了睡,睡了再吃,尽管等待着的是死亡,但天底下谁能永远不死?!只不过,死的方式不同罢了,借用伟人的一句话来说是最恰当不过的了:横竖结果还不都一样!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我抓的人被送到这儿,而如今,我自己也被关在这儿,这大概是上帝对我的一种嘲弄吧!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儿当作自己临时的家,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连我也不知道在这儿究竟呆了多少天,总之,我感到一个漫长的囚犯生活就在这儿呆过去了。尽管生活对于我来说像昏睡一样。终于有一天,我才好像又重新被人记起来了,一位警察过来,打开了牢房。我想,又要审讯了。我跟着他来到审讯室,这儿除了那位大队长以外,又多了一名,他是这儿的政工科长。我习惯性地坐到了被审问的那张凳子上,只等着他们开口了。队长却意外地让人给我打开了铐子,接着才说:“马东方,经过52天的全部外调材料和对你个人的审问,我们已经有结果了。现在,我和政工科科长正式宣布你无罪,并给予当场释放。不过,这儿的有关表格还需要你签字,你也知道,这是履行正常的组织程序。”原来,我已经在这儿整整52天了!一个无罪的人,当了52天的罪犯!我真不知道这对我是喜悦还是痛苦,或者,什么都不是,因为这意外的袭击,已经使我彻彻底底地麻木了。
我只是机械地签字,机械地画押,就像阿Q要被拉去砍头前画圈一样。待我把这些程序全弄完了,那位中年政工科长才过来握着我的手说:“东方同志,你自由了!”我甚至忘了说一句感激的话,因为我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说话了。我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上下摆动了一下。那位队长此时才说:“马东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经他怎么一问,我猛然间才觉得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我又忽然明白过来,这儿是说话的地方吗?我只有低沉地说:“我无话可说!”当说完了这一句,我自己也感到有些惊讶,原来,我还会说话!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大门外走去。
当我刚刚出了这座大门,刺眼的阳光又使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一个适应了黑暗的人,难以很快适应光明,就像一个适应了光明的人,很难适应黑暗一样。我不由得连忙微闭了双眼,让光明在我的眼缝中闪烁。“爸爸!”一个熟悉而又刺耳的声音似乎在呼唤着我,我的心在咚咚直跳,用微闭的双眼急于寻找这令我心碎的声音,但是很快,我被拦腰抱住了,泣哭声中又不断地夹带着“爸爸”的呼唤,这是我的女儿马兰!我,我已经能看到她了。我慢慢弯下腰去,紧紧地抱住了女儿,不无辛酸地说:“马兰,你怎么来了?”女儿在我的怀里哭泣着说:“我想爸爸!”这是一句非常非常平常的话,但我却觉得一点而也不平常,我几乎也带着哭声说:“爸爸也想你!”说完,我便把女儿抱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又从我的怀里很快地失去。家似明月团圆少,人似浮云聚散多!而更何况此时我正拥抱着的是我的女儿!
妻子小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跟前,对我说:“东方,别在这儿伤心了,咱们回家吧。”我此时才看见了我的妻子,我的岳母,还有我那可爱的母亲!原来,他们是来接我回家的。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几天不见,头发已经全白了,她像冬日里干枯了的一根树杈在这盛夏时节没有复活过来一样,阳光下的微风吹动着她那纤弱的身躯,似乎像一颗无根的枯木,在这微风中抖动着。聂阿姨也来到我跟前,低沉地说:“孩子,咱们回家吧。别老是呆在这儿,让人看了心里更不是个滋味。”法律已经宣布了我是一个无罪的人,而这一切,在我的亲人面前,已经没有丝毫的作用。是啊,该回家了,这个地方,不要说聂阿姨,就连我也觉得真他妈的晦气!我此时很想对母亲说几句什么,可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慢慢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说:“咱们回家吧!”
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到了信义巷三号院,我的母亲也来了。只是一路上,人们用诧异的的目光不断打量我,然后又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让我向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放声喊:我没有罪!我只有在人们蔑视和冷笑中默默地承受这一切。人混背了,连要饭的都看不起你,人世间就这式子。当我们到了家,妻子小兰把早已做好的饭菜稍微热了热就端上来了。聂阿姨一进门就说:“方方,去洗个澡,把霉气洗干净!”我这时才觉得身上有些痒,细看了看胸前,正有几个小动物爬来爬去呢。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使劲地搓洗着我那肮脏不堪的肉体和洁白的灵魂,我思想感情的潮水在内心里奔腾着,它远远比水龙头下流下来的哗哗的水声要猛烈得多。我洗过澡,刮干净了胡须,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桌子前,这时才觉得饿了,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只听得聂阿姨说:“亲家,你也吃呀,你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这怎么行!”我这时才看了看母亲,只见她凄然地望着桌上的饭菜发呆,愣愣地说:“你们吃,我不饿。”小兰连忙给妈妈的饭碗里夹了些菜,说:“妈,您还是多少吃一些吧。”母亲照旧说:“妈不饿。”女儿马兰放下手中的碗,过去抱着母亲,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叫:奶奶――!
妈妈这时才挤出一些笑容来,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马兰,一边说:“好孙子,奶奶吃就是了。快别哭了,好好儿吃饭去,啊?”马兰把饭端到母亲手里,红红的眼睛还挂着泪珠,哽咽着说:“奶奶不吃,我也不吃!”母亲疼爱地说:“好,奶奶吃,奶奶吃。”说着,用筷子夹了口米饭,刚放到嘴里,嚼了几下,眼泪便扑簌簌地沿着枯瘦的脸一直流到了手中的碗里。小兰放下了手中的碗,哭着叫了声:妈――!便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聂阿姨只是凄然地说:“唉,亲家,你就别再想那些难过的事了,啊?你看看,现在只有咱们几个孤儿寡母的,咱们俩迟早是要进三兆的人了,可他们咋办?事情反正已经出来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还不是一样?人这一辈子难啊!可是再难,心里头再苦,咱们还不得照样往前过?总不能拿根绳子上吊去吧?咱们老了不中用了,也成了儿女们的负担,可只要咱们咬着牙往前活着,总还能看到儿女们,还有孙子们咋样活人,还能为他们再操一点儿心,唉,要是咱们都闭上眼睛,虽说是咱个人解脱了,可这家,你我能放心得下吗?”聂阿姨说完,连忙从口袋里取出了一粒心痛定,用水冲了下去。妈妈这时才木然地说:“亲家母,你这话是对着呢,可我这心里,唉――,说不上怎么个难受!老头子被判了八年,他这是活该啊,可我弄不清,和他过了快一辈子,他,他怎么就偏偏后来给变了呢?我到羡慕你家老王,条件还没有好的时候就死在了工作位位上!他虽说死得早,可不管咋说,他死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让人说闲话的事儿,也没有拖累家里人。想起这些来,我当初还一个劲儿地劝你往开里想呢,可谁能知道,这今儿个,反倒是你劝起我来了!多少年的苦日子,啥事没经过,可不都过来了,你说说,你说说,这为啥一到好日子,他,他,他咋就把过去的事儿全给忘了呢?女子女子不争气,出国了,嫁了个小日本,我知道,这也是她这个爱钱爱官的爸爸给暗中撮合成的,可我又有啥法子?二号儿子两口子,本来上班好好儿的事,就连孙子斯美,说起来也比马兰大三岁呢,这下倒好,儿子判了五年,连媳妇冬梅也被判了三年,家中就剩下我和孙子。唉,这几年,这两口光知道挣钱,娃也不管了,娃的学习没有一个人问。可这到头,钱,全被公家打折了,连过去家里的洋货东西,也被拉去了,当初他们咋就听不进去我的劝呢?亲家,你说得对啊,我还要活人呢,不管咋说,我还要经管好孙子,他可是个没爹没娘的人了,我能不管?”听了母亲的话,我终于证实了被关押时的判断,或者说是一种预感。此时此刻,除了我,家中就剩下了四位女性:两位饱经风霜的母亲,一位身受过重伤的妻子,还有正在成长的女儿。尽管我自己刚刚获得自由,尽管我对自己的未来还一无所知,但是,我清醒地知道,我至少还活着!在这两个家中,除了我的小侄子马斯美以外,我已经是家中的唯一男子汉了。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客观冷静地面对将来的人生,也就是照顾好这两个家!
人常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可有谁能真正地知道,饿汉吃饱了,就会变成吃人肉都不觉得香的“饿兽”?!伟大的理想和远大的人生抱负,在社会风雨的冲刷中,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日求三餐,夜求一眠的恬淡人生观了。我相信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内心的真实世界,不管谁怎么说都难以掩盖这欢笑下的凄凉与辛酸!我觉得,国家可以没有我,整个社会可以没有我,但,家中总不能没有我!我鼓起了对生活的全部勇气,要保护好这个家,因为我是这两个不幸家中幸存下来的唯一男子汉了。正当我想说一些安慰话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谁也不愿意接,仿佛这电话又要带给这些正悲伤着的人们更悲伤的灾难。聂阿姨最终说:“小兰去接吧。”小兰边接电话边说:“准是没啥好事儿。”拿起电话就大声说:谁呀!只听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火气不小嘛,请马东方同志接电话。小兰听了,只说了句:他不是被你们抓走了吗!就挂断了电话。正当大家为小兰这句话都感到吃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小兰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就嚷:咋?你还嫌折腾我爱人不够吗?!你说,你到底要咋?就对我说,要抓人,这回,把我抓去算了!
我过去从小兰手中接过话筒说:“局长,我是马东方,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话筒里传来了局长的声音:“马东方同志,你爱人可不简单呢。我今天没能去接你,先给你道个歉,明天开始你照常上班。不过,休息几天也可以,上班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局长,对于一个刚刚放出来的囚犯,你的道歉,我可担待不起。至于工作,我想告诉你,这一行,我不想干了!”局长在话筒里平静地说:“东方同志,你的话,也太令我失望了。不过,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你过几天不来,我可要找你了!”我更加平静地说:“一个人的希望越大他的失望就会更大。”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局长的脾气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我以为电话还会再一次响起来,就站在话机旁边,静静地等着,可是,电话没有响。
就在我挂断电话以后,家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妈妈令人意外地说:“方方,你咋这样给领导说话呢?”我吃惊地望着母亲,只见她雪白零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幅庄重的表情!我顺口说:“妈,他们也太过分了。”母亲苍白的脸上顷刻泛上了一丝红色大声地说:“谁过分了?啊?你才过分了!”多么糊涂的一位好母亲啊,她的儿子被稀里糊涂地当作罪犯关押了整整52天,她怎么就不能理解呢?我本来想向母亲吐一吐自己这胸中的闷气,但我清楚,善良的母亲刚刚经受了生活的打击,无论我说什么样的话,总怕又伤害了她那颗流血的心。于是,我硬装笑脸说:“妈,这是我工作上的事,咱就不说这个了。”母亲一听,便又一次和我较上了劲:要不是你工作上的事,我连个啥话都不想说。这王法是人犯的,难道只能别人犯,咱家人就犯不得了?犯了王法,有腿的人就跑了,没腿的人才坐监呢?你呀,我原以为你弄这行的,知道的比我多,你咋就连我都不如呢!你受了这几天委屈就不想干这一行了?给领导说话也鼓劲使本事?这天底下人多咧,都像你这式子,这坐监的都成了没腿的人了!你要还是我儿子,就听你领导话,好好儿上班去,要是你不听话,使性子,我就权当这一辈子没儿没女,你也不要把我叫妈了!”小兰一听连忙说:“妈,今儿个东方才回来,饭还没吃毕呢,这电话就来了。他也是说气话呢,你还是吃饭吧。”母亲却依然说:“就光他心里有气?天底下有气的人多咧!”
丈母娘这时才说:“你们俩个,唉!也都不小了,咋老惹老人生气呢?啊?你妈刚才的话对着呢。这些个话,本来我想说呢,我只是想等全家人吃毕了饭,想着咋样说。没想到你妈先说了,唉,她呀,比我想象的要刚硬多了,你们俩个,还不向你妈认个错?”我和小兰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母亲却说:“算了。反正在自个家里。再说,他们这几天也不容易,要说向我认错,那才叫冤枉人呢。”我心头掠过一阵酸楚,说了声:“妈,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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