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儿子》


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萧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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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心情本来不错。我把母亲接去,我以为平台上新鲜的空气,还有浓浓的花香,是可以给母亲一些享受的;虽然她看不到,却可以闻到。但是,她只肯在椅子上坐半分钟。顶楼的住房,是单位新分给我的,虽然只能算斗室,我还是精心作了装修。我没有想到结果和我预计的会不同。这天深夜,我被断续的磕碰声惊醒。我看见母亲削瘦的身影在黑暗中徊绕,她和一张茶几纠缠在一起。我走过去,就听她说:“我要回去。”“回去?这是家啊!”“不是的。……”我想起父亲病故时,我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然后在医院的太平间,我看到父亲的脸。我像被刀砍了一下,而她,号啕起来。我有了工作,有了对象的时候,父亲走了;我没有和他说多少话,让他享多少福,他走了。母亲的手挽着我,不,是拽着我。那时我在心里发誓要对她好。

那以后,我陪伴母亲生活在她的旧居里。我天天和母亲在一起,我和她没有靠得更近。虽然我想努力地生活。我以为亲情的依赖,生活的依存,是可以抓住什么的。我想错了。父亲去世以后,我结了婚。那时起,母亲就开始走向一条不归路;她看不到光明,怀疑,孤僻。我必须理智,理智对待每个人。后来母亲遗失的钱物,我在她的衣袋及抽屉里找到,分毫未动。母亲没有故意,妻知情识理。是丧偶之痛,或是命运作弄?母亲就这样记忆衰退,迷乱了心性?有那么一阵,我和妻都得上班。宿舍区的大门那儿,常常有许多家长里短的人坐着。母亲磕磕碰碰一出现,同情心也随之而至。搭上话,她的本能是诉苦,命不好。下班以后,见母亲踯躅于门外,忘了带钥匙。母亲的手里,捏着一张面饼,她请好心人买的。我和妻得打听那个人,然后还钱答谢。我面临了问题。倘若单位某个长官打压我,捕风捉影信手拈来。我希望我的远亲近邻,观瞻我的屋子,甚至打开冰箱给他们瞧,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在许多日子里,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我,过着安贫乐道的日子,却尽着一切角色的本份。而我的妻,也过着委屈求全的主妇生活。母亲如果需要什么,或无法做什么,都无需忧心。也许唯有心理的落差无以消除。我有时单独购些水果或食物,须臾之间她从房里拿出来,叨叨说留给孩子。几乎是她的习惯。说,给您的,孩子有,我们也有。她坚持不听。她爱面子,又似一个孩子。没有人在,她常常表现饥饿。

我无法想清楚她,也无法为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她自己解释了一切。用她迅速衰老的事实。她不再记得丢失了什么,也不再能走出门去,对着不相干的人说苦诉屈。这就是我在心里想善待的母亲。从最初遗忘自己的东西,到胡乱扯用家人的卫生用品,到衣食起居均无法自理,她的眼前越来越黑暗,心灵也越来越黑暗。病理不能萎缩大脑中的固执,固执成为诸多失常规律的捍守;心灵交流的努力被击碎,懑怒与言语剌伤的本能,在彼此那里均不能熄灭……然后我后悔,后悔不能冷静――对这样一个活在梦呓中,无法知道自己的人。我和女儿有过一段对话:“奶奶为什么不肯洗澡?”“奶奶觉得自己很干净。”“奶奶为什么要发怒?”“奶奶觉得爸爸不相信她干净!”“爸爸你为什么发怒?”“是的,爸爸不应该那样……”心力交瘁之后,更习惯于无声,无声去做……收拾母亲的洗脸巾,免得她拿去擦桌子;给她铺上夏天的草席,她卷起来就再铺一次;她把便器忘了,默不作声把地上的便溺擦干净……

记忆中的母亲,一支竹棍在巷陌里来来去去。街办小厂里她是手脚麻利的工人,家里她是精神的支柱,做家事的能手。儿时所穿的毛衣,均由母亲亲手所织。而我出生后就知道,母亲是个盲人。这样的巨变来得太残酷。世上的许多人博得了孝名。他们不厌其烦地承欢膝下,争先恐后地满足心愿;他们是幸运的,幸福的。他们的父母,在真切地感知,生受。孝太苍白,只是招唤更多良知的不安,心灵的煎熬。“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何异?这一天,看见母亲神情茫然地坐着。我在心里想,枯坐,是她的日夜,是她的唯一,那么,是什么让人间死去,让地狱复活?是什么将活活的心灵隔成两个世界?我心里一酸,抓住她的手。其实,我所祈愿的,不就是让她抓住我的手么?不要撒开;那样,黑沉沉的路上,她就有了一个方向……我脱下她的鞋子。炎夏,她坚持穿着不透气的皮鞋。她患了脚气。我用药粉,化在热水里给她泡脚。“我是你儿子,”我告诉她。“我知道。”她说。“那么,我叫什么?”她说了个名字。我说:“错了。”要泡一个小时。她忘了,脚从盆子里拿出来。我说:“听话,我是你儿子。”她说:“听话,你是我儿子。”我说:“对了,我是你儿子。”我忽然哭了……

那天的心情本来不错。我把母亲接去,我以为平台上新鲜的空气,还有浓浓的花香,是可以给母亲一些享受的;虽然她看不到,却可以闻到。但是,她只肯在椅子上坐半分钟。

顶楼的住房,是单位新分给我的,虽然只能算斗室,我还是精心作了装修。我没有想到结果和我预计的会不同。

这天深夜,我被断续的磕碰声惊醒。我看见母亲削瘦的身影在黑暗中徊绕,她和一张茶几纠缠在一起。

我走过去,就听她说:

“我要回去。”

“回去?这是家啊!”

“不是的。……”

我想起父亲病故时,我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然后在医院的太平间,我看到父亲的脸。我像被刀砍了一下,而她,号啕起来。

我有了工作,有了对象的时候,父亲走了;我没有和他说多少话,让他享多少福,他走了。母亲的手挽着我,不,是拽着我。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要对她好。

那以后,我陪伴母亲生活在她的旧居里。

我天天和母亲在一起,我和她没有靠得更近。虽然我想努力地生活。我以为亲情的依赖,生活的依存,是可以抓住什么的。我想错了。

父亲去世以后,我结了婚。那时起,母亲就开始走向一条不归路;她看不到光明,怀疑,孤僻。

我必须理智,理智对待每个人。后来母亲遗失的钱物,我在她的衣袋及抽屉里找到,分毫未动。母亲没有故意,妻知情识理。

是丧偶之痛,或是命运作弄?母亲就这样记忆衰退,迷乱了心性?

有那么一阵,我和妻都得上班。宿舍区的大门那儿,常常有许多家长里短的人坐着。母亲磕磕碰碰一出现,同情心也随之而至。搭上话,她的本能是诉苦,命不好。

下班以后,见母亲踯躅于门外,忘了带钥匙。母亲的手里,捏着一张面饼,她请好心人买的。我和妻得打听那个人,然后还钱答谢。

我面临了问题。倘若单位某个长官打压我,捕风捉影信手拈来。我希望我的远亲近邻,观瞻我的屋子,甚至打开冰箱给他们瞧,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在许多日子里,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我,过着安贫乐道的日子,却尽着一切角色的本份。而我的妻,也过着委屈求全的主妇生活。母亲如果需要什么,或无法做什么,都无需忧心。也许唯有心理的落差无以消除。

我有时单独购些水果或食物,须臾之间她从房里拿出来,叨叨说留给孩子。几乎是她的习惯。说,给您的,孩子有,我们也有。她坚持不听。

她爱面子,又似一个孩子。没有人在,她常常表现饥饿。

我无法想清楚她,也无法为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她自己解释了一切。用她迅速衰老的事实。她不再记得丢失了什么,也不再能走出门去,对着不相干的人说苦诉屈。这就是我在心里想善待的母亲。

从最初遗忘自己的东西,到胡乱扯用家人的卫生用品,到衣食起居均无法自理,她的眼前越来越黑暗,心灵也越来越黑暗。病理不能萎缩大脑中的固执,固执成为诸多失常规律的捍守;心灵交流的努力被击碎,懑怒与言语剌伤的本能,在彼此那里均不能熄灭……然后我后悔,后悔不能冷静――对这样一个活在梦呓中,无法知道自己的人。

我和女儿有过一段对话:

“奶奶为什么不肯洗澡?”

“奶奶觉得自己很干净。”

“奶奶为什么要发怒?”

“奶奶觉得爸爸不相信她干净!”

“爸爸你为什么发怒?”

“是的,爸爸不应该那样……”

心力交瘁之后,更习惯于无声,无声去做……收拾母亲的洗脸巾,免得她拿去擦桌子;给她铺上夏天的草席,她卷起来就再铺一次;她把便器忘了,默不作声把地上的便溺擦干净……

记忆中的母亲,一支竹棍在巷陌里来来去去。街办小厂里她是手脚麻利的工人,家里她是精神的支柱,做家事的能手。儿时所穿的毛衣,均由母亲亲手所织。而我出生后就知道,母亲是个盲人。

这样的巨变来得太残酷。

世上的许多人博得了孝名。他们不厌其烦地承欢膝下,争先恐后地满足心愿;他们是幸运的,幸福的。他们的父母,在真切地感知,生受。

孝太苍白,只是招唤更多良知的不安,心灵的煎熬。“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何异?

这一天,看见母亲神情茫然地坐着。我在心里想,枯坐,是她的日夜,是她的唯一,那么,是什么让人间死去,让地狱复活?是什么将活活的心灵隔成两个世界?

我心里一酸,抓住她的手。

其实,我所祈愿的,不就是让她抓住我的手么?不要撒开;那样,黑沉沉的路上,她就有了一个方向……

我脱下她的鞋子。炎夏,她坚持穿着不透气的皮鞋。她患了脚气。

我用药粉,化在热水里给她泡脚。“我是你儿子,”我告诉她。

“我知道。”她说。

“那么,我叫什么?”

她说了个名字。我说:“错了。”

要泡一个小时。她忘了,脚从盆子里拿出来。

我说:“听话,我是你儿子。”

她说:“听话,你是我儿子。”

我说:“对了,我是你儿子。”

我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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