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的爱、别处天空以及荏苒光阴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枚梵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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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爷爷新婚三天便离开了家。那时结婚,本是家里长辈的主张,他一直淡淡的,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是洞房花烛暖,掀起新娘子红盖头的一刻,心里面忽然柔软。摸着芙蓉帐鸳鸯枕,想着这生也就这么过了吧,一年后会有个孩子,然后还会有许多孩子。他吹灭了花烛。

听她讲的女孩子们“哧哧”笑起来。古老又暧昧的情节,却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呢。

三天后新娘子要“回门”,出门前挑剔他的衣着,伸手替她扣腋下的盘扣,他推开她的手。她又靠过来,踮起小脚理他的衣领,他一闪身子,她差点摔倒。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他突如其来的不耐烦。也许是他大发童心的恶作剧,可是她坐到一旁,噘起嘴,带点新娘子惯有的娇憨,等着他去哄。而他,看了看她,回屋收拾起一个小包袱,走了。

对这段婚姻,对这种生活的厌倦瞬间齐齐涌上心头。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不能忍受。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父母一眼,看她一眼,看老屋子一眼,直接从石家庄去了北京。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他还非常年轻的时候。

这时,女孩子中的一个小心翼翼的问:“那你的奶奶…?”

她的亲奶奶是爷爷在北京做工时认识的。爷爷遇见并冒昧地爱上了这位美丽的富家小姐。他每天倚在她坐马车必经的街角,沉默地看着白纱窗幔后她模糊的脸庞。后来――很多戏里唱过的――他获得她的芳心,携她私奔,结婚生子,顺理成章。

后来,他要随着工厂迁往大西北。他和她,领着两个孩子,去了甘肃。而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爸爸,她说――临行前,他踌躇良久,带着最小的孩子,回了趟老家,把孩子托给了家里的那个她。至于那个她,她的心情无从知晓,只知道她无微不至地照顾那个孩子,视如己出。直到七八年后他回到石家庄,带走了哭闹着不肯离开她的孩子,回到甘肃。仍然,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她称在石家庄的女人为大奶奶。奶奶过世后,爷爷终于请人将大奶奶接到了甘肃,却执意不肯和她住在一起,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无法忍受,真是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她,自始至终都爱着另一个女人。她安排她住的地方,每个月的开支他支付。算是慢慢勾销所有的恩和怨罢。而她的爸爸,还是和大奶奶的感情最好。

听故事的人总有许多问题。“大奶奶抚养你爸爸那么久,抚养自己丈夫和别人生的孩子,不觉得吃亏么?”“大奶奶是什么模样?”“换成我早气死了!她从来没有愤怒吗?”

大奶奶矮矮的,缠着小脚,总是笑眯眯。她们关心的问题,她也许从未想过。

她们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叹口气:“那年代的女人,都是这样贤良淑德的嘛……”然后她们笑了,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外公是位好看的老人。七十多岁了,看上去如五十出头,随时打扮得一丝不苟,神采奕奕。而我的外婆,切实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耳不聪目不明,牙齿也掉的所剩无几。

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中药味。

以前我老是纳闷,外公外婆怎么会结婚,两个这么不一样的人。他们关系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外公脾气古怪,忽好忽坏,经常莫名其妙的发火,摔东西,骂人。好几次为琐碎小事和妈妈争吵,外公都挥舞着棍子。”我是你老子!我是你老子!”每次他都咬牙切齿地喊道。每当这时,耳背的外婆听不见,可看也看明白了。她抖抖索索地去拦外公,流着眼泪说:“老张,别这样,求求你,老张,别这样。”

妈妈总说外公是个自私的人。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由此外公从干校回来,进门扫了一眼又出去了。她和舅舅偷偷跟着外公,原来他是一个人去街角的面馆吃面。八分钱一碗的味精素面,他也要独享,不曾想到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妻儿。可是妈妈也记得,有次舅舅领着她走了几百里路去开在干校改造的外公,两个小小的孩子,没有鞋穿,双脚走的血淋淋。一见面,外公叹口气,转身去了猪圈,从猪槽里拖出两根本是作为猪食的甘蔗,背着别人洗干净,切成一块一块,塞进舅舅和妈妈的口袋里。从身上破烂的衣服上撕下布条,包好他们的脚,说,不要再来了。外公也没有鞋穿。

外公从“反右”开始就一直被批斗,一直在干校劳改。他要在干校表现得特别好,才有几天探家的机会。生舅舅的时候他不在,生妈妈的时候她不在,妈妈还有一个小弟弟,生下来到四岁时生病夭折,外公都没见过。等到文革结束后,外公正是平反回家,妈妈那时已考上大学,背井离乡。外公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只是个陌生男人,吝于给予父爱的陌生男人,让她背着“黑五类”沉重枷锁的陌生男人。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有的只是因疏远而日益滋生的对彼此的恨。她恨他不曾爱护她,他恨她不曾顺从他。

外婆为什么嫁给小她几岁的外公至今是个谜。他们是自由恋爱,是不是当年他的英俊与不羁打动了她?抑或,年轻时苗条温柔的她打动了他?反正,当时周围很多人反对这桩婚事,提醒外婆两人家世相差甚远,因而性格也大相径庭,并不相配。可是,外柔内刚的外婆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令她痛苦了一辈子――她走进了这段没有给她丝毫幸福的婚姻。

结婚后不久,土改开始了。外公家作为当地最大的财主,所有的房产土地全被没收,一家上百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有四散逃命,家境一落千丈。此后的二十年中,外公遭遇了无至尽的批斗,写检查,游街,关牛棚,被摧残得面目全非。造反派们几次三番的抄家,砸碎了无数件祖传古玩,烧毁了所有外公心爱的珍贵字画。这些完全击垮了外公,使他从一个潇洒的少爷变成了一个暴躁易怒的男人。

他变得爱发脾气。前一分钟还和颜悦色,后一分钟立即大喊大叫起来,像陷入了无休止的噩梦。扭曲的历史扭曲了他。外婆默默忍受下来,一忍几十年。也提到过离婚,但对于他们那一代人,离婚终究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外婆将她的不幸福掩饰得很好。直到那次全家人照相,她执意不肯同外公一起拍一张双人照,大家才明白,她对外公,有多么的心灰意冷。

然而依赖还是有的。尽管有保姆,外婆还是习惯叫外公为她递递拿拿。外公嘴里发着牢骚,手不闲着――为她灌暖水壶,捣碎花生仁给她熬稀饭,帮她洗澡,替她洗衣服,每天买一条鲢鱼给她煮汤喝,帮她写信,伺候她喜欢的花花草草。他们说话,她听不见他说的,他也不怎么明白她说的,却都哈哈笑起来。

外公毕竟还是老了,温和了许多。更多的时候,总讪讪得笑着,听着舅舅妈妈对她的呵斥。外公一定很难过,看着自己的孩子,流着和自己一样倔犟血液的孩子,却从没有认真交谈过,更无从谈起脉脉温情。他仅仅是孩子生命里一个悲哀的旁观者。他们曾经粗暴地对待对方,是缘于不可分割的血缘,源于不可逾越的鸿沟,缘于不能相互理解的绝望,当然,还源于无法言喻的爱。

老人们的故事,是不怎么讲给我们听的。大概因为隔得太久,记忆早已模糊。还有中间层层叠叠堆积的年代和变迁,使讲的人和听的人同样吃力。可是,故事还是流传下来了。六十年前的月色,六十年前的河流,六十年前的灯红酒绿和纷飞炮火,六十年前的眼波流转和因缘错落,还有六十年前的人――你看见他们如今脸上的皱纹了吗――眼睁睁的衰老下去。时光如白驹过隙,空余一点湿漉的伤感和凉薄的心愿。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他一得知这个消息,立即向邻居借了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一口气往千里之外的唐山骑去。这是个冲动的决定,可他当时只一心想着,要去唐山,要亲眼见到在那当兵的弟弟!他一分钟也没停过,没日没夜的整整骑了三天。在路上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每次割猪草弟弟从来不去,由此他为这个冲弟弟发火了,母亲护着弟弟,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家里的活多是他干,每天干完活回去,弟弟都吃完饭了,一口也没给他剩下;他学习特别好,可因为弟弟要上学,所以他辍学了;……他想他绝对不能失去弟弟,绝对不能失去弟弟。三天后他在路上遇到了一辆军用卡车,弟弟奇迹般地从卡车上跳了下来,扑到他的怀里。是的,生龙活虎,毫发无伤的弟弟。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满是老茧的大手使劲搓揉弟弟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他实在是太累了。

母亲一直是偏心的,似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在家里,从小到大,他仿佛仅仅是一台默默耕耘的机器。所以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情感、他的思想,没有人理会他会不会生锈、会不会疲惫。他好像也真的没有了喜怒哀乐,自顾埋头干活,从不在意母亲对弟弟妹妹的偏爱。

弟弟好像生来就对这个宠溺他的家庭没有多少感情。部队来村里招兵,十四岁的弟弟谎报了年龄并顺利通过了体检,临走前才轻描淡写的告诉家人,明天要去唐山了。弟弟离家时,母亲追着军车追出几十里路。而他在地里,一如既往的干着农活。只是地震那年他骑了三天三夜去见了随部队迁移的弟弟。那天弟弟哭了,他却异常平静。他说:“没事就好。”

现在,他五十岁了。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家和一大群儿女。父亲去世后,母亲便跟着他。母亲老了,还是不大喜欢他,吃他的用他的却还是不大喜欢他,到外面去对别人讲他如何的不孝敬而他的弟弟妹妹如何地对母亲好。孩子们听了这些谣言回来忍不住埋怨奶奶乱讲话,他顿时横眉竖眼,性格温和的他会一个耳光扇到孩子们脸上去。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事实是弟弟妹妹家境宽裕却从不过问母亲。父亲去世时,当着军官的弟弟甚至没有回来奔丧。

可是他从未责怪过。他从未要求过一点点的回报。偶尔回忆过去时,他已不太记得他对所有人的付出,觉得付出再多也是应该的,谁让他们是他的亲人,使他生死不渝的深情所在。

这是我一个朋友父亲的故事。我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表达这些不会被浓墨重彩的历史和荒烟蔓草的年华所湮没的声音。老早老早以前的故事,和如今格格不入的故事。大多数的生命还是平淡无奇的;苟且地存在,却依然能够绽开勃勃的花朵。

如同我另外一个朋友,他的奶奶很早嫁给他爷爷生了一堆孩子。爷爷在壮年时便瘫痪了,奶奶带着孩子改嫁他乡。他淡淡地说,不是奶奶狠心,而是没有办法,不然就得活活饿死。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残酷,没有迂回的余地。他奶奶后来嫁的人忠厚老实,奶奶和他也生了好几个孩子,一年一年也就过下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流露过怀念和痛苦。我们难以想象的,的的确确发生过。

歌里淡淡地唱着,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一场热闹的戏。很多张涂得红红白白的脸,花花绿绿的戏袍,明明晃晃的头饰。锣鼓震天,叫好连声。生旦净末丑,上来了又下去了,下去了又上来了。时而高亢时而低婉的唱腔,唱的古时候的事。热闹非凡。因为太热闹了,反而显得凄清。

台下观众中有一个人。他天天在这里看戏,戏里演的都是他从书上念过的事。他念过不少的书,不足以使他仕途光明,但好歹换来一个秀才的头衔。后来世事乱起来,第二年的科举便取消了,他成了一个没有前途的失意秀才。

戏班子里的人认得他,暗里笑他痴。一曲终了,各大小老爷纷纷赏钱时,他却在一旁落下泪来,哭到伤心处,便用身上衣衫的宽袖去拭涕泪,形状窘迫。谁也不明白他为何落泪,只道他是“戏痴”。

拭泪的青衫是补丁重补丁的。家里只有一亩半薄田,全是妻子一人操持。他原先是念书,后来迷上了看戏,看那些书上的历史经纶,闹哄哄的粉墨登场。然而酒在肚里,事在心里,终究隔着一层。他拼命要穿过那隔膜,拼命要一点点的暖和,和一点点的快活。

妻子为他生了八个女儿。常常有人去戏园子里唤他,说你家又添金枝了。他头也不回,平静又投入地看他的戏。现实的生活,并不是他的。台上的熙熙攘攘,台上的川流不息,才可着他的心,才脚踏实地地安慰着他的失意、沮丧、惨淡、愤怒和懦弱。

一年一个女儿,锅里的米渐减少下去。妻子看看他,递给他一把锄头,他不会使。他写得一手好柳公权,他自小妙的是唐诗三百首,他会做优美的骈体文,可他不会使锄头。第二天,他在田里发了半天呆。后半天拎着锄头去了戏园。那天唱的是《空城计》。想着空空荡荡的田地,他的泪落在了手里的锄头上。

孩子长得很快。日子艰辛,但最小的女儿也长得可以蹒跚着跑去唤他回家吃饭。那时候戏班已散得差不多了,四处传说是鬼子要打来了。无休止的饥荒,战乱,他置若罔闻。终于有天他去的时候,偌大的戏园竟然空无一人。没有戏子,也没有观众。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唯独他,固执天真得不肯醒来。

这些帷幔,这些纱帐,这些死气沉沉的道具,都是他熟悉的,还有那尚且绕梁的余音,陈香缭缭的旧曲。然后他上了戏台,先是犹豫着走了几步――这个承载了他喜悦和辛酸的圣殿――他又是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对自己说,这才是真的,实在的、小伙的千山万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令他又归属感的世界。他激动起来。

他走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他唱起来,常那些早烂熟于心的曲子。孤单单的声音,十分伶仃。

唱的都是别人的悲欢离合,掺合却是自己的千愁万绪。许多许多年,所有的不如意慢慢淡下去,隐到幕后去。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他死在了戏台上。

他是我外婆的父亲。在他生活过的地方,至今还有许多老人记得这个潦倒的秀才。很多年以后,我经常去城里的剧院听戏,也在深夜里听一张梅兰芳的唱片。里面的很多唱词,听不真切。我并不知道这个离我已很遥远的老人,在戏里找的是什么,又寄了什么心事在戏里。只知意难平。繁华,恍惚,惆怅,都从指缝间流过去。抓都抓不住。如同荏苒光阴。

仅作此文,悼念曾经一场花开,一支歌毕;悼念一个心愿未遂,一段流年匆匆;悼念一个传奇完满,也悼念一场大梦方醒。[华网文盟原创作品,非原作者或本站授权,禁止转载]document.write('<\/ifr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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