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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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零五年的元旦,在濮阳多少显得冷清,唯有雾气冷不丁地乘着寒风这一片、那一团地涌动着,使得这座豫北小城多少尚显出些热闹来。

旧年已逝,我的思绪却仍然在旧时光里徘徊。

这是一个寂寞的新年,但我又并不曾感到真正的寂寞,因为就在我望着窗外那迷雾的时候,我的口里,正悠悠地叼着一根纸烟。

烟雾迷离,我的视线里,世界已浑为一个玄宫;烟雾缭绕,我的感觉里,自己已经是一位逍遥的神仙。 抽烟本毒嗜,在新年的第一天即抖落出这一话题,恐不久即会引出一大片的口诛笔伐了。

但是,请饶恕我在这一片烟雾缭绕中度过自己的新年。

我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谈谈它,用以感谢这几年来它默默对我的陪伴。

我实在不能不喜欢抽烟。

尤其是近日读了朱自清、梁实秋先生各自的文集,以及有关马克· 吐温先生等的轶事后。

据我看来,几乎所有的现代中外文学家,都与烟有染.。

大陆的朱自清先生是颇爱抽烟的:据他的自传看来,他几乎是在飘缈缈的烟雾中吐纳着他的人生的,台湾的梁实秋先生是颇喜欢抽烟的:据他的自传看来,他应是在呛鼻子的烟雾中“闲适”于他的那间“雅舍” 的;大洋彼岸的马克·吐温先生更是对烟草情有独钟的: 有一次,,他的一位很是为戒烟所痛苦着的朋友, 向他诉及这一苦痛的时候,吐温先生把手一挥, 淡然地冲朋友道:“ 戒烟是很容易的事,我一年戒过好几十次了!” ......

大概烟草里面很是含了一种能抑制大脑疲劳、 而极易激出兴奋的东西,而文人又大部分是很需要兴奋的, 既很需要兴奋, 就极易产生出疲劳――这是生物钟的法则。 而疲劳对绝大部分文人来说,应是件比死掉更让其痛苦的事。 于是, 这种原产于中南美洲, 而被烟熏火燎、而发黄变焦的“淡巴狐”,很自然地便被叼在了几乎各大洲文人们的嘴巴上。

 一纳一吐之间飘摇而起的烟雾, 足以抹去那诸多人生界线,而蹦跳出同一串清灵灵的文字。

至于称“ 淡巴狐” 为香烟, 我看倒不甚准确。 严格而言, “ 香烟”是不能称其为香的, 相反,那味道,应以苦为是。

尤其在初吸食者。

我的最初一次抽烟, 应溯回到十余年前。十余年前的我能“上” 而至于抽烟,按中国时下的舆来看,那应算作一个很不光彩、 甚至坏到濒于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了。

或许受了近两个世纪以前英吉利鸦片的影响, 现代的中国人, 即使是最顽固的烟民本人,大都对烟草没有好感。 虽然烟草与鸦片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又受了近两个世纪以前英吉利鸦片的荼毒,现代的中国人,即使是最严厉的禁烟主义者,对烟草, 又大都有着态度上的一些暧昧。 虽然烟草与鸦片同样地有害于身体的健康。

或许是受了这层影响,我的曾祖父即是一位受烟草荼毒很深者:直到瘦枯伶仃的曾祖父临去世的前夕, 他的焦黄黄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那根长长的旱烟袋!或许又受了他的影响,我的祖父也颇钟情于烟草。 记得祖父那时抽的多是自裹的烟卷儿,燃起来,只三五口,便烧到了唇边。 但祖父的这一爱好很不彻底:: 自我十岁以后,不知怎的, 便绝少见他抽烟, 祖父的这一“坏习惯” ――在即使时下中国的大部分农村, 抽烟恐怕仍旧是一种大时尚――一直持续到前年:: 祖父因患严重的哮喘病,不治而逝。

但祖父的“ 覆辙”对我的父亲影响甚微。

因为, 祖父一去世,父亲便承继了本家族的传统,而“光荣” 地成为我们家族的新一届烟民了。 而且依我看来,父亲的烟瘾尤比我的祖父、 甚至曾祖父为重。

祖父去世后,每天一睁开眼睛, 我便总见父亲的最巴上叼着一支香烟。 这时候,盒装的各种牌子的香烟, 早已" 子民" 遍天下了。

“烟能去乏, ”有一次, 父亲悠悠地对我道:“ 你很小那阵儿――那阵你还不记事儿, 我常常拉着板车去鹤壁跟人拉煤来卖。寒冬腊月的天儿,要不是有烟伴着,真不知那几百里地,自个儿该咋一趟趟走过去,又一趟趟走回来!......”

父亲的烟抽得堂而皇之,我们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无论怎样-――父亲那时抽的绝大半是“ 一毛找” 的盒装烟, 尽由他抽去。

父亲的嘴巴上整天烟雾缭绕,终于影响到了我的二弟。

记得我考上乡中的那年,比我小两岁的二弟,有一天,突然向全家宣布他不想上学了! 至于那退学的理由, 是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太差, 读下去也没有用, 不如到村里的砖瓦厂去做工。

但据我看来,二弟退学的真正原因倒不是他成绩太差――他的成绩在班里还算中上的, 而是我们家业的太艰难: 我兄妹三人, 而且都在上学, 父亲又戒不掉烟,家里早已到了为油盐而愁苦的窘地。

我坚决反对二弟退学, 说还是由我去砖瓦厂做工吧。

二弟冲我摇了摇头, “你的脑瓜儿聪明,还考上了乡中, 还是你继续上吧! ” 说完, 他就一溜烟儿似地向村南的砖瓦厂跑去......

于是, 十三岁的二弟便去砖瓦厂拖起了砖坯。

于是, 十三岁的二弟便也抽起了烟。

每次周末从学校回来,我常常注视着二弟那被板车拖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我张了张口,又什么也说不出。

那是一个焦黄的面影。

“ 哥,你也来一支, 可舒坦着哩!” 有一次, 二弟抽烟时也递给我一支。

我犹豫了一下, 慢慢接过来, 点着, 吸了一口, 只觉得一股辛辣穿喉――

说不清的苦。

烟雾缭绕, 我眼前一片茫然。

烟味之苦, 应甚于黄连。

我对香烟无褒贬的态度,概从此始。

或许又受了这一张又一张焦黄面孔的日积月累的感染,我这一无褒贬的态度,也渐渐地发生了转变。

结束学业,走向社会后, 我也开始了抽烟。

但那烟抽得很少, 只有在自己烦闷或者乏困时,才偶尔燃上一支。

不过,自1993 年后,即使这偶尔的抽烟, 我也终于被迫中断了。

1993 年年末, 在我准备和未婚妻结婚的前夕,伊突然面色庄重地向我提出了三点要求, 谓之“ 约法三章”: 一、 不得酗酒; 二、不可抽烟; 三、不许赌博!

“酒” 与“ 博” 易戒。 说酒好戒, 是因为我的胃本来就不健康; 而至于“ 博” , 我却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清清的君子: 截止目前, 本人连麻将中的“ 糊啦” 之类, 都不甚了了。

独对于“戒烟令”, 我提出了抗议。

“ 绝对不许抽烟!”妻态度坚决道, 并顺手举起一本杂志,“ 据最新统计, 一个人每抽一支烟, 就要少活一分钟!”

未婚妻证据确凿的郑告, 让我一阵悚然。

我仔细地看了那篇“ 每吸一支烟,就少活一分钟”的文章后,立即扔掉了自己刚抽去一支的那包香烟。

吾爱吾烟, 但我更爱惜自己的生命。

虽然, 此后每每看到悠然的喷云吐雾者, 我的心底便禁不住生出许多羡慕。

自信自己与香烟的“ 缘分” 已断――恐怕在我们家族里的男性中,我是唯一的一位未“慢性自杀” 者。

即使在此后许多烦闷的日子里,如九四年, 我们所在的那家报馆儿倒闭; 九六年, 我们在生意场上折戟沉沙, 且很是欠了亲友们一大笔债,等等, 我也没有抽过一支。

但仿佛我们触怒了造化似的,九八年年末,家里的祸事又接踵而至:先是妻所在的那家工厂宣告破产, 接着, 我所在的那家民办学校也因经营不善而终于解散!

于是,我又四处跑去找工作。

然而, 我所碰到的, 到处是冷冰冰的面孔――那指间, 几乎均悠悠然地挟着一根纤纤的香烟。

我疑心九八年的濮阳几乎所有的单位都已人满为患。

我更疑心到自己那张自学来的文学证书过于轻微的份量。

我无它技, 只有闷在小屋子里写作。 但稿件一篇篇寄出去, 等了很久, 却杳无音讯。

我终于对自己这唯一的生路也开始怀疑起来。

春节将至, 索债的来了, 房东来了 ......

而家里, 却仅仅剩下了几块钱。

 “ 我, 我到酒店打工去!” 妻说。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自己曾经去过本市的一些酒店就餐, 所以, 我很清楚一个年青的女子在那里工作所需要面临的种种危险.

“ 我只有去酒店打工了……我必须去!” 妻坚决道。

“ ......”

三天后,妻终于在一家酒店找到了一份做服务员的工作。

那天, 妻去上班了。 送儿子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小烟摊儿,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踌躇了良久, 我还是掏出了口袋里仅剩的两元钱......

回到小小的租居里,独坐在桌前, 我又一次点燃了那支久违了的香烟。

透过窗子斜进来的日光中, 一缕烟雾盘桓开去。

烟雾缭绕。

我不是一个好男人。

但愿我是中国的最后一位烟民。

 二零零五年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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