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伊尔布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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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煮白菜时下,回归自然成了一种时髦。住惯了高楼大厦的人们时兴起住别墅和山村木屋,吃厌了山珍海味的人们时兴起吃野菜杂粮,于是繁华都市的餐桌上有了一道菜------水煮白菜.这是我情有独钟非常喜爱的一道菜,几乎有可能的时候,我都会在饭桌上点这道菜,然而,我却怎么也吃不出它应有的滋味来.终于我明白了,它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道菜.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冬天,一个我第一次感到严酷难熬的冬天.那时我刚满十六岁,读完了七制校,因高中停止招生自然地回到村里,成为战天斗地改变农村旧面貌队伍中的一员.可出门就爬坡,地无三尺平的家乡,生产条件十分艰苦,几乎没有我能够胜任的活儿.生产队的劳动方式是大家干啥你干啥,也由不得你去挑选.,挑粪是冬季村里最主要的活儿,也是最令我头痛的事儿.挑粪就是把牛羊圈里积攒的肥料或是家家门前的垃圾,运到田间的一种极普通的农活。所用的工具是一种我们称之为“箩头”的东西。用荆条编成一个圆形的筐,深约半尺,直径一两尺不等,然后再用四根枣刺或是较粗的荆条经火熏烤之后作为襻串在筐上,襻高约一米,上端用绳索连接起来,一只“箩头”就算做成了。这和我后来在其他地方所见到的,用绳子直接连接筐的箩筐是不大一样的,它几乎什么都可以装,重则粪土砂石,轻则棉花草叶,是当时家乡主要的农具之一。令人尴尬的是我比它高不了多少,每只筐里装上三锨土粪,挑起来已是踉踉跄跄,但已不能再少,否则遮不住筐底,即有混工分、奸猾不老实之嫌。村里最远的地块叫“和尚坡”,每晌只能挑三趟,一路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每到坡下即自然想起“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总疑心李白是不是也干过这么难的活儿。仰望坡顶,仿佛要将粪挑到的地方就像天庭般的遥远,看着父辈们不紧不慢、一步一晃地往上悠的身影,你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腰疼腿酸也好、肩膀红肿也好,你得挑起担子咬紧牙关往上走,你别无选择!为了避免箩筐和地面相碰,你得尽量地保持肩上的扁担和地面相对平行,为了坚持到坡顶,你得斜着身子、横着脚步,半步半步地前进。当两只箩筐像秋千般地荡起来的时候,扁担和连接箩筐的绳子之间会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或许你会认为那是一支动听的乐曲,可当时我只觉得它在说;这就是农民!为什么你要当农民?那时候村里没有电,每家每户只有一个听广播的喇叭匣子,除了播通知也不是每天都响的。每当夜幕降临,家家便门户紧闭。劳累一天的人们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忙完家务后就早早地进入梦乡,去寻求自己的希望。这时候我才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白天的劳累悄然隐去,思想空前的活跃起来,思索人生的价值、自己的未来、向往外面的世界,或读书或写一些自认为是诗或散文的东西。冬天的夜寒冷而漫长,我常常会熬到油灯结出朵朵灯花才放弃。老实说,当时稚嫩的心里除了迷惘、失望和忧愁之外,没有更多的东西,读书充其量只是一种爱好或者说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而已。然而,我之所以对这个冬天刻骨铭心却并非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每当我伏案夜读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在陪伴着我,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 生活非常困难,冬天只能以红薯干、南瓜片和干豆角之类来弥补口粮的不足,少有白面,每人每年分得的食油在半斤左右。好在那一年自家菜地的大白菜喜获丰收,一棵棵,瓷顶顶,白生生,整整四担,足有三四百斤。夜晚,我在家里那张唯一的枣红色的两斗桌前开始学习的时候,父亲便会蹲在桌子那一端的椅子上,开始抽烟。他用结满老茧的手撮起一撮揉碎的旱烟放在事先撕好的纸条上,卷成一个喇叭状的烟卷,然后倾过身来就在油灯上点燃,便慢慢地抽起来,一枝完了会再来一枝,就那么慢慢地抽着。我仿佛看见他对日子的盘算、对生活的希望以及他全部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那呛人的烟味在窑洞里弥漫。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睡吧,别看了,那东西还能看完?”如果时间晚了,他就会说:“给你弄点吃得吧”。父亲一生很少做饭,几乎不会做什么饭,当时家里也确乎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他所说的“吃的”东西就是砂锅炖白菜。那时候农村多有疾患,不少人家都备有煎药的砂锅,父亲先在砂锅里添上多半锅水,放在火炉上――所谓火炉烧的却并不是煤,而是从附近一家火力发电厂拉回来的废煤粉。然后摸黑到院子里掀开玉米杆覆盖着的菜窖,单膝着地,俯下身子,扒出一棵大小适中的大白菜,双手掬着回到窑洞内,在昏暗的灯光下剥去枯败的老叶,一棵洁白水亮的白菜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呈现在眼前,这时候,你会从心底涌动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将菜简单的切碎放进沙锅里,再放上食盐、花椒和葱蒜,父亲的菜就算做好了,他会重新蹲在椅子上卷烟抽。当微弱的火苗舔着锅底,没有盖的沙锅里渐渐升起薄雾般的热气开始“咕咕”作响的时候,满屋子洋溢着淡淡的清香,父亲的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仿佛在咀嚼着生活的甜蜜与满足;我的心里也会燃起生活的希望和憧憬,那极有节奏的“咕咕嘟嘟”的乐章,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刻骨铭心,它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忧伤和迷惘,让我感到生活的美好,让我知道冬天并不全是冷酷。这道菜没有严格的火候和时间,当你饥肠辘辘直流口水的时候,就可以端下砂锅,蹲在地上,只需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边吃一边喝汤,白菜象绸缎般的柔滑适口,汤没有一点油花,却清淡滋润。我每每会贪婪地独自吃完一砂锅,一种暖呼呼美滋滋的感觉洇透全身时,才心满意足地钻进那冰冷的被窝去迎接难熬的新的一天。这道菜伴随我度过了步入社会的第一个严冬,它凝聚着浓浓的亲情,点燃着明天的希望,那如豆的油灯,那咕咕嘟嘟的乐章、那令人鼓舞的清香,尤其父亲的音容,至今都烙在我的脑海里,给我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力量,使我坚信;明天一定有太阳!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走出了那眼生我育我的窑洞,告别了饥饿和寒冷,父亲离开我也已整整三年,可是,我却无法忘记这道“水煮白菜”,在为父三周年祭的日子里,仅以此文,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亦冀无了衣食之忧的后辈,能有所悟,终有所成。2004.7.15 农历五月二十八夜
水煮白菜
时
下,回归自然成了一种时髦。住惯了高楼大厦的人们时兴起住别墅和山村木屋,吃厌了山珍海味的人们时兴起吃野菜杂粮,于是繁华都市的餐桌上有了一道菜------水煮白菜.
这是我情有独钟非常喜爱的一道菜,几乎有可能的时候,我都会在饭桌上点这道菜,然而,我却怎么也吃不出它应有的滋味来.终于我明白了,它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道菜.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冬天,一个我第一次感到严酷难熬的冬天.那时我刚满十六岁,读完了七制校,因高中停止招生自然地回到村里,成为战天斗地改变农村旧面貌队伍中的一员.可出门就爬坡,地无三尺平的家乡,生产条件十分艰苦,几乎没有我能够胜任的活儿.生产队的劳动方式是大家干啥你干啥,也由不得你去挑选.,挑粪是冬季村里最主要的活儿,也是最令我头痛的事儿.
挑粪就是把牛羊圈里积攒的肥料或是家家门前的垃圾,运到田间的一种极普通的农活。所用的工具是一种我们称之为“箩头”的东西。用荆条编成一个圆形的筐,深约半尺,直径一两尺不等,然后再用四根枣刺或是较粗的荆条经火熏烤之后作为襻串在筐上,襻高约一米,上端用绳索连接起来,一只“箩头”就算做成了。这和我后来在其他地方所见到的,用绳子直接连接筐的箩筐是不大一样的,它几乎什么都可以装,重则粪土砂石,轻则棉花草叶,是当时家乡主要的农具之一。
令人尴尬的是我比它高不了多少,每只筐里装上三锨土粪,挑起来已是踉踉跄跄,但已不能再少,否则遮不住筐底,即有混工分、奸猾不老实之嫌。村里最远的地块叫“和尚坡”,每晌只能挑三趟,一路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每到坡下即自然想起“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总疑心李白是不是也干过这么难的活儿。仰望坡顶,仿佛要将粪挑到的地方就像天庭般的遥远,看着父辈们不紧不慢、一步一晃地往上悠的身影,你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腰疼腿酸也好、肩膀红肿也好,你得挑起担子咬紧牙关往上走,你别无选择!为了避免箩筐和地面相碰,你得尽量地保持肩上的扁担和地面相对平行,为了坚持到坡顶,你得斜着身子、横着脚步,半步半步地前进。当两只箩筐像秋千般地荡起来的时候,扁担和连接箩筐的绳子之间会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或许你会认为那是一支动听的乐曲,可当时我只觉得它在说;这就是农民!为什么你要当农民?
那时候村里没有电,每家每户只有一个听广播的喇叭匣子,除了播通知也不是每天都响的。每当夜幕降临,家家便门户紧闭。劳累一天的人们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忙完家务后就早早地进入梦乡,去寻求自己的希望。这时候我才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白天的劳累悄然隐去,思想空前的活跃起来,思索人生的价值、自己的未来、向往外面的世界,或读书或写一些自认为是诗或散文的东西。冬天的夜寒冷而漫长,我常常会熬到油灯结出朵朵灯花才放弃。老实说,当时稚嫩的心里除了迷惘、失望和忧愁之外,没有更多的东西,读书充其量只是一种爱好或者说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而已。
然而,我之所以对这个冬天刻骨铭心却并非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每当我伏案夜读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在陪伴着我,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时候 生活非常困难,冬天只能以红薯干、南瓜片和干豆角之类来弥补口粮的不足,少有白面,每人每年分得的食油在半斤左右。好在那一年自家菜地的大白菜喜获丰收,一棵棵,瓷顶顶,白生生,整整四担,足有三四百斤。夜晚,我在家里那张唯一的枣红色的两斗桌前开始学习的时候,父亲便会蹲在桌子那一端的椅子上,开始抽烟。他用结满老茧的手撮起一撮揉碎的旱烟放在事先撕好的纸条上,卷成一个喇叭状的烟卷,然后倾过身来就在油灯上点燃,便慢慢地抽起来,一枝完了会再来一枝,就那么慢慢地抽着。我仿佛看见他对日子的盘算、对生活的希望以及他全部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那呛人的烟味在窑洞里弥漫。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睡吧,别看了,那东西还能看完?”如果时间晚了,他就会说:“给你弄点吃得吧”。父亲一生很少做饭,几乎不会做什么饭,当时家里也确乎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他所说的“吃的”东西就是砂锅炖白菜。
那时候农村多有疾患,不少人家都备有煎药的砂锅,父亲先在砂锅里添上多半锅水,放在火炉上――所谓火炉烧的却并不是煤,而是从附近一家火力发电厂拉回来的废煤粉。然后摸黑到院子里掀开玉米杆覆盖着的菜窖,单膝着地,俯下身子,扒出一棵大小适中的大白菜,双手掬着回到窑洞内,在昏暗的灯光下剥去枯败的老叶,一棵洁白水亮的白菜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呈现在眼前,这时候,你会从心底涌动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将菜简单的切碎放进沙锅里,再放上食盐、花椒和葱蒜,父亲的菜就算做好了,他会重新蹲在椅子上卷烟抽。当微弱的火苗舔着锅底,没有盖的沙锅里渐渐升起薄雾般的热气开始“咕咕”作响的时候,满屋子洋溢着淡淡的清香,父亲的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仿佛在咀嚼着生活的甜蜜与满足;我的心里也会燃起生活的希望和憧憬,那极有节奏的“咕咕嘟嘟”的乐章,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刻骨铭心,它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忧伤和迷惘,让我感到生活的美好,让我知道冬天并不全是冷酷。
这道菜没有严格的火候和时间,当你饥肠辘辘直流口水的时候,就可以端下砂锅,蹲在地上,只需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边吃一边喝汤,白菜象绸缎般的柔滑适口,汤没有一点油花,却清淡滋润。我每每会贪婪地独自吃完一砂锅,一种暖呼呼美滋滋的感觉洇透全身时,才心满意足地钻进那冰冷的被窝去迎接难熬的新的一天。
这道菜伴随我度过了步入社会的第一个严冬,它凝聚着浓浓的亲情,点燃着明天的希望,那如豆的油灯,那咕咕嘟嘟的乐章、那令人鼓舞的清香,尤其父亲的音容,至今都烙在我的脑海里,给我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力量,使我坚信;明天一定有太阳!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走出了那眼生我育我的窑洞,告别了饥饿和寒冷,父亲离开我也已整整三年,可是,我却无法忘记这道“水煮白菜”,在为父三周年祭的日子里,仅以此文,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亦冀无了衣食之忧的后辈,能有所悟,终有所成。
2004.7.15 农历五月二十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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