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蛙声一片》


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红尘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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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吃饭店的流浪者,所以少逛菜市。一次串老乡家,和老乡一起买菜,在水产摊前,才大惊小怪地发现有那么多又大又肥的青蛙出售。我只知道有人吃青蛙,却未料到已到了家常菜的地步。我口吐感慨之言,老乡不以为然地笑我土老冒。在我的字典里,青蛙不是果腹之物,至今如此。我相信就算饿我八天我都决不计不敢吃青蛙。青蛙在乡下是随时随地都有的,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院子里甚至卧室里都不足为奇。在乡下,我们不叫青蛙,叫蛤蟆,叫好处蛤蟆,以区别于学名蟾蜍的癞蛤蟆。故乡的夏季多雨水,隔三差五就有一场暴雨浇下来,除了池塘,田间地头,村头巷尾各处的沟沟坎坎亦常常水满为患,都成了蛤蟆的天堂。记忆最深的一幕,是夏夜,月光融融之夜,一家人把床抬到当院,有时就睡在高梁箔上,我们夏天大都睡在院里,屋里太闷热。我跟母亲睡一张床上,吊着因年久而显得脏灰的白蚊帐,有好多大洞被母亲补上各色补丁。母亲摇着蒲扇,待我入睡方才停扇入眠。半夜醒来,午夜的月光在无人声的氛围中又格外地亮些,一家人都睡得沉沉的,静,只有雷鸣般的蛙声在空气中涌动,杂乱的蛙鸣似又有某种节奏,我家傍着村里最大的两个池塘,听蛙声可真的是近水楼台了。雷鸣般的蛙声却又丝毫不影响人的休息,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着已成为大自然的一体,对耳膜根本就产生不了刺激,哪里像人声,喁喁的低语就能扰乱身边人的睡眠,令人心烦意乱。我悄悄下床小解,因了恐惧亦不入厕,就在能看到家人的粪堆旁解决了事。更遥远的记忆我都分不清是梦是真了。我家住在村口,在我幼时是村口第一家,在榔头奶现在住的地方有一个沙土坑,坑沿上歪斜着几株柳树,村口得风,凉快,傍晚就聚满了歇凉的人群,我和小朋友就喜欢循着沙坑的边沿滑下到坑里去,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如同现在的孩子玩之滑梯,裤子常常磨得烂巴巴的,给母亲补上了难看的补丁。月色渐上时,蛙声也渐起,我们在月光,在蛙声里,玩到夜深还不肯回家睡觉。非雨天,蛙声一般在傍晚开始,下雨天则全天不断。我也会跟在邻居家小男孩身边去池塘边抓蝌蚪,还曾下水扑腾过几下子,我们叫初学游泳的姿势为打乒乓,那种四肢笨拙地拍打水面式。我看人家小男孩在水中玩得欢,也在水边上围着一棵老柳树学打乒乓,终未得游泳诀窍,倒呛了几口水,若非那棵老柳树,恐怕我就要做一次英勇救人的主角了。看到水中一群群的小蝌蚪,我突然恐惧起来,大人告诉我们吃爬叉(蝉的幼虫)身上会长知了,我肚子里会不会长蛤蟆呢?我一直怀疑自己吞下的几口水中有小蝌蚪,当时已经知道蛤蟆是小蝌蚪变的。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心里暗暗担忧着,又不敢告诉母亲,下水一事万不敢给母亲知道,母亲不喜体罚,但对下水却严惩不贷,我见识过姐姐因下水而在妈妈的和手掌下变得红肿的屁股。我再也不敢下水了,一个人在恐慌中度过了一段时日,竟然也没什么不舒服,方才放了心。又开始偷偷去水边玩了。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一涨一落之间,河滩上就会留下一小坑一小坑的小蝌蚪,偶尔还有小鱼。我们也会偷偷去河边玩,还挎上一个小篮子,名之为割草,实际很少割,当时年龄还太小,挎不动大草篮,和玩差不多。捉蝌蚪,装在灌头瓶里,偶尔捉到一条小鱼,惊喜至极,带回家养起来。河滩上还有贝壳,贝壳多是干裂开了的,我们叫海爬,也有没裂开的,用砖头砸开就会有一团粉嫩的肉。我至今不知道贝壳里生长的是什么生物,我们捡贝壳,捡到活的就敲开,把肉搞出来,大多是干的,裂开了嘴巴,里面塞满了沙土。偶尔有干的又闭着嘴巴的,我们是最喜欢的,拿回家去,日日赏玩。河里不比池塘,长满了水草,一条条柔柔的水草随着河水的流动漂浮着,成群的小蝌蚪自在的穿行于水草与水草之间,时而有一只两只蛤蟆从河里跳到岸边的田里去,或是从田里跳到河水中,就发出“扑通”一声,激起一阵水花,带着腥味的河水溅在我们脸上,我们因了这蛤蟆的领头也开始互相泼起水来,走笔至此,我似又感受到那河水的腥味与凉意了。渴时,我们就会赶开蝌蚪,掬一捧腥味的河水咕嘟咕嘟地灌一阵,虽则刚才还在洗脚。“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是我们的俗语,虽然学了医,我至今相信,因为儿时的饮食实在不讲卫生,吃苹果向来不洗,上游洗衣服甚至洗尿布的水一样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却很少生病。现在吃什么都要讲究,反倒常闹起小病来。庄稼田亦多的是蛤蟆,走在田里,常常被突然跳出来的奇大奇丑的癞蛤蟆吓一大跳,有时一脚踏在一个软巴巴的东西上,急急抬脚,一个跳跃迟钝的癞蛤蟆不急不慢漠然地跳开了,心里一阵恶心与惊悸,大人都说碰到癞蛤蟆要生疮的,我多次碰到过,却从未生过疮,看来这一说法是荒谬的。然则当时每每要担忧好一阵子。也有一脚踩到一个小蛤蟆,不及抬脚已对其造成灭顶之灾,脚上立时沾满了蛤蟆的血肉,我并不忏悔,对一个生命瞬间的残害并不能触动我一丝怜悯,蛤蟆实在太多了,倒是一脚的血污让我恶心与懊恼,急急擦拭。后来,不知怎的,就兴起了吃青蛙,那些憨憨的青蛙结束了祖祖辈辈田间池塘颐养天年的日子。我们那里倒少有人吃,多是捉去卖掉,于是就有了一盏盏的照蛙灯从傍晚亮到午夜,青蛙产益虫,谁都知道,老人们每每对那些照蛙的青年们教训一顿无济于事之后就撇撇嘴,长叹一声“作孽呀”。幸好很快迎来改革开放,广大的农民走出了乡村,走到了城市与工厂,不再单纯依赖那一方土地为生了,青蛙又回到了得享天年的岁月。如今市场上的青蛙据说都是专门喂养的,我不大懂,也不关心。倒是水产摊上的青蛙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勾起了我对那充满了蛙鸣记忆的童年的深切怀念。今夜有月,今晚有梦,那阵阵雷鸣般的蛙声穿越十年光阴,飞越万水千山,飞到我的思绪里来,等待着真实重现于我的睡梦里去呢。

 我是一个吃饭店的流浪者,所以少逛菜市。一次串老乡家,和老乡一起买菜,在水产摊前,才大惊小怪地发现有那么多又大又肥的青蛙出售。我只知道有人吃青蛙,却未料到已到了家常菜的地步。我口吐感慨之言,老乡不以为然地笑我土老冒。在我的字典里,青蛙不是果腹之物,至今如此。我相信就算饿我八天我都决不计不敢吃青蛙。

青蛙在乡下是随时随地都有的,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院子里甚至卧室里都不足为奇。在乡下,我们不叫青蛙,叫蛤蟆,叫好处蛤蟆,以区别于学名蟾蜍的癞蛤蟆。

故乡的夏季多雨水,隔三差五就有一场暴雨浇下来,除了池塘,田间地头,村头巷尾各处的沟沟坎坎亦常常水满为患,都成了蛤蟆的天堂。

记忆最深的一幕,是夏夜,月光融融之夜,一家人把床抬到当院,有时就睡在高梁箔上,我们夏天大都睡在院里,屋里太闷热。我跟母亲睡一张床上,吊着因年久而显得脏灰的白蚊帐,有好多大洞被母亲补上各色补丁。母亲摇着蒲扇,待我入睡方才停扇入眠。半夜醒来,午夜的月光在无人声的氛围中又格外地亮些,一家人都睡得沉沉的,静,只有雷鸣般的蛙声在空气中涌动,杂乱的蛙鸣似又有某种节奏,我家傍着村里最大的两个池塘,听蛙声可真的是近水楼台了。雷鸣般的蛙声却又丝毫不影响人的休息,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着已成为大自然的一体,对耳膜根本就产生不了刺激,哪里像人声,喁喁的低语就能扰乱身边人的睡眠,令人心烦意乱。我悄悄下床小解,因了恐惧亦不入厕,就在能看到家人的粪堆旁解决了事。

更遥远的记忆我都分不清是梦是真了。我家住在村口,在我幼时是村口第一家,在榔头奶现在住的地方有一个沙土坑,坑沿上歪斜着几株柳树,村口得风,凉快,傍晚就聚满了歇凉的人群,我和小朋友就喜欢循着沙坑的边沿滑下到坑里去,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如同现在的孩子玩之滑梯,裤子常常磨得烂巴巴的,给母亲补上了难看的补丁。月色渐上时,蛙声也渐起,我们在月光,在蛙声里,玩到夜深还不肯回家睡觉。非雨天,蛙声一般在傍晚开始,下雨天则全天不断。

我也会跟在邻居家小男孩身边去池塘边抓蝌蚪,还曾下水扑腾过几下子,我们叫初学游泳的姿势为打乒乓,那种四肢笨拙地拍打水面式。我看人家小男孩在水中玩得欢,也在水边上围着一棵老柳树学打乒乓,终未得游泳诀窍,倒呛了几口水,若非那棵老柳树,恐怕我就要做一次英勇救人的主角了。看到水中一群群的小蝌蚪,我突然恐惧起来,大人告诉我们吃爬叉(蝉的幼虫)身上会长知了,我肚子里会不会长蛤蟆呢?我一直怀疑自己吞下的几口水中有小蝌蚪,当时已经知道蛤蟆是小蝌蚪变的。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心里暗暗担忧着,又不敢告诉母亲,下水一事万不敢给母亲知道,母亲不喜体罚,但对下水却严惩不贷,我见识过姐姐因下水而在妈妈的和手掌下变得红肿的屁股。我再也不敢下水了,一个人在恐慌中度过了一段时日,竟然也没什么不舒服,方才放了心。又开始偷偷去水边玩了。

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一涨一落之间,河滩上就会留下一小坑一小坑的小蝌蚪,偶尔还有小鱼。我们也会偷偷去河边玩,还挎上一个小篮子,名之为割草,实际很少割,当时年龄还太小,挎不动大草篮,和玩差不多。捉蝌蚪,装在灌头瓶里,偶尔捉到一条小鱼,惊喜至极,带回家养起来。河滩上还有贝壳,贝壳多是干裂开了的,我们叫海爬,也有没裂开的,用砖头砸开就会有一团粉嫩的肉。我至今不知道贝壳里生长的是什么生物,我们捡贝壳,捡到活的就敲开,把肉搞出来,大多是干的,裂开了嘴巴,里面塞满了沙土。偶尔有干的又闭着嘴巴的,我们是最喜欢的,拿回家去,日日赏玩。河里不比池塘,长满了水草,一条条柔柔的水草随着河水的流动漂浮着,成群的小蝌蚪自在的穿行于水草与水草之间,时而有一只两只蛤蟆从河里跳到岸边的田里去,或是从田里跳到河水中,就发出“扑通”一声,激起一阵水花,带着腥味的河水溅在我们脸上,我们因了这蛤蟆的领头也开始互相泼起水来,走笔至此,我似又感受到那河水的腥味与凉意了。渴时,我们就会赶开蝌蚪,掬一捧腥味的河水咕嘟咕嘟地灌一阵,虽则刚才还在洗脚。“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是我们的俗语,虽然学了医,我至今相信,因为儿时的饮食实在不讲卫生,吃苹果向来不洗,上游洗衣服甚至洗尿布的水一样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却很少生病。现在吃什么都要讲究,反倒常闹起小病来。

庄稼田亦多的是蛤蟆,走在田里,常常被突然跳出来的奇大奇丑的癞蛤蟆吓一大跳,有时一脚踏在一个软巴巴的东西上,急急抬脚,一个跳跃迟钝的癞蛤蟆不急不慢漠然地跳开了,心里一阵恶心与惊悸,大人都说碰到癞蛤蟆要生疮的,我多次碰到过,却从未生过疮,看来这一说法是荒谬的。然则当时每每要担忧好一阵子。

也有一脚踩到一个小蛤蟆,不及抬脚已对其造成灭顶之灾,脚上立时沾满了蛤蟆的血肉,我并不忏悔,对一个生命瞬间的残害并不能触动我一丝怜悯,蛤蟆实在太多了,倒是一脚的血污让我恶心与懊恼,急急擦拭。

后来,不知怎的,就兴起了吃青蛙,那些憨憨的青蛙结束了祖祖辈辈田间池塘颐养天年的日子。我们那里倒少有人吃,多是捉去卖掉,于是就有了一盏盏的照蛙灯从傍晚亮到午夜,青蛙产益虫,谁都知道,老人们每每对那些照蛙的青年们教训一顿无济于事之后就撇撇嘴,长叹一声“作孽呀”。幸好很快迎来改革开放,广大的农民走出了乡村,走到了城市与工厂,不再单纯依赖那一方土地为生了,青蛙又回到了得享天年的岁月。

如今市场上的青蛙据说都是专门喂养的,我不大懂,也不关心。

倒是水产摊上的青蛙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勾起了我对那充满了蛙鸣记忆的童年的深切怀念。

今夜有月,今晚有梦,那阵阵雷鸣般的蛙声穿越十年光阴,飞越万水千山,飞到我的思绪里来,等待着真实重现于我的睡梦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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