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诗歌

所属子类：现代诗歌

文章作者：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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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 门壁上炫耀的朱红漆 坍圮的高墙，玉砌的雕栏 那苍幽的老柏树 自在坦荡的野草荒藤 在光阴的流转中已蒙蔽上了一层埃土 感谢上帝苦心的好意 给了我一片宁静的去处 那是可以逃避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只有沉寂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都有我车辙的痕迹 祭门石坛的落日 可以将每一个坎坷映出 园中那落寞的时间 可以将苍凉喊给大地 冬日雪地上孩子们的脚印 总让我着迷 那苍黑的古柏 没日没夜的站立 骤临园中的暴雨 激起芳香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忽至的秋风 在园中播撒着味道的微苦 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里去 竟是给母亲出了多少难题 母亲那毫不张扬的爱 遮掩了我那粗暴的脾气 当年我不曾想过 每次我要动身 母亲无言的帮我准备 帮我上了轮椅车 看我摇车拐出小院的艰辛 母亲走了 我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是悔恨 还是思念的泪滴 徐徐的转过轮椅 又缓缓地转轮彳亍 母亲走了 这金色的菊花又开了 当初母亲想推我来看这金菊 可是，准备动身的前日 母亲竟狠心地离我而去 你看那和煦的阳光下随风摆手的金菊 多像母亲倚门相盼的手姿 你看那被光芒镶上了金边的菊子 多像母亲那慈爱的笑意 母亲真的走了 家中少了几分真爱 多了几丝零乱 以前，母亲把家中收拾得很干净 今天，都快狼藉的不成样子了 你看，家中还多了几本书 也多了几分荣耀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半夜惊醒 那座落在月光下还泛着光的轮椅 那无意掀起一角的被铺 以前，母亲都会为我盖起 今天，死寂的院子里孤寂的自己 你看，那月光皎洁得多么锃亮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 多了几分痛楚 以前，母亲总是把好吃的饭菜夹到我的碗里 今天，我夹起山珍也不知放到哪里 你看，那空寂的碗中 盛满了儿子悔恨的歉意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的房间我很少进去 只是给她老人家作简单打理 以前，我的书桌母亲收拾得很干净 今天，书本都懒散地躺在一起 你看，那本写满了向母亲道歉的书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身边少了一份默默的关爱 突然不适应了 以前，脾气极坏爱摔东西 跑出家门回来时 母亲都已清理 今天，偶尔乱摔东西 回家后还都凌乱在地 你看，那被摔碎的花瓶 多像母亲那操碎的心呢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那暖炉上少了一把水壶 多了几分凉意 以前，母亲总是将水烧好 每夜都为我洗脚 今天，炉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看，那被蜘蛛网锁在墙角的炉台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有时想像个小孩子撒点娇 让母亲推我出去走走 以前，母亲想陪我而不好开口 今天，多想让母亲再推我最后一次 你看，那被我抚摸的铮亮的环轮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有时好想与母亲谈心 对母亲说几句真心话儿 以前，母亲唯恐打扰我 今天，好想再与母亲唠唠嗑 你看，我那写满了向天堂预发的信纸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有时生点小病 好想让母亲那长满了老茧的手 抚过我的额头 以前，母亲胆怯的摸摸我的脸 今天，多想让母亲再抚摸一下我的肌肤 你看，我炽热额头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在黯淡的灯光下 看书看累了 以前，每当此时母亲都会 无声的给我捶肩 今天，多想为母亲捶一次肩呢 你看，我那蜷攥起不知怎样敲下的拳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淅沥的小雨滴在脸上 以前，母亲总是悄悄的为我支起一把油纸伞 今天，小雨也肆意的向身上击砸 你看，差一点就将我淋湿了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沏上四处弥香的铁观音 以前，母亲一杯，我一杯 今天，母亲一杯，我一杯 你看，母亲的茶怎么不舍得喝呢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冬青好长时间没有修剪了 以前，我常常坐在窗前 看母亲精心修剪 今天，任意随她生长 也分外美观 你看，那永远不会凋零的生命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独自在古园静坐 以前，母亲会急迫而又悄悄的将我寻找 今天，再也没有人躲在我身边了 你看，那拉下的暮色就要催我回家了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萌芽是生命力的标志吗 以前，母亲长推我来这儿看春天 今天，独自坐在这拂风的河畔 你看，那又冒出了嫩芽的绿柳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酷暑是为了考验人们的意志吗 以前，在院子里乘凉母亲常为我扇扇 今天，独自坐在渺茫的夜空下 你看，那容我许愿撕破了天空的流星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院子里洒落的枯黄而又安详的落叶 以前，哪次不是母亲扫去 今天，只有等待十月的风来将它翻起 你看，集市上那些熙攘热闹的人群 有意思讨价还价的人们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又要仲秋了 以前，和母亲共食月饼 二两烈酒 今天，仅有酒 你看，那象征团圆的望月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洁白的让我心动的雪花 是冬日的祝福吗 以前，母亲长推我 在厚厚的积雪漫步 今天，独自摇车才知道 在雪中行动的艰辛 你看，那从天堂洒下的圣洁的爱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又要过年了 以前，与母亲除夕吃着牛肉馅水饺 今天，还是好吃的牛肉馅料 你看，一下子竟煮了这么多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或许太累了 以前，我的衣服每天都是干净的 今天，那堆积的脏衣服 都快长出年轮了 你看，我能自己洗衣服了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真的太苦了 以前，每当来到书桌前 都会有母亲为我摆放好的水与药片 今天，书桌凌乱的什么都找不见 你看，冥冥之中我感觉到自己能走了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实在太苦了 以前，我是她一辈子的负担 今天，母亲终于可以歇息了 你看，那随风飘扬的蒲公英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也该走了 母亲若在不走 也该被我累死了 天堂对母亲的召唤 是对我的惩罚 对母亲的解脱 我知道 母亲一定不想走 母亲一定舍不下她那截瘫的儿子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真的走了 母亲也该走了 母亲若在不走 也该被我折磨死了 天堂对母亲的召唤 是辱骂我的不孝 褒奖母亲的伟大 我知道 母亲一定不想走 母亲一定不会嫌弃她那不懂事的儿子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今天，我突悟 这园中不单单是处处有过我的车辙 有过我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呢 我又摇着轮椅车 在母亲焦灼走过的路上 追寻着母亲当年寻我的足迹 轮椅的推手上 还留有母亲的余温 坐在轮椅上 我时时都能感受到 母亲在天堂向我眺望 担心的嘱托 铁生啊 走好…… 2004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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