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西海岸悠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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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民工,应该是农民工的简称。现在的民工很多,多到形成民工潮了。而早在20多年前,农民出来务工的却很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有幸率先体验了这当“民工”的滋味。
那还是“文革”时期,初中未毕业,学校又停课,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感到有些郁闷。农村有个亲戚叫开珠的哥哥,在公社派出的民工组织里管点事。他们公社民工服务的对象是林区,为林区的铁路做养护和维修。每年的开春,大概是五月份上山,到秋后天气转凉了,才下山回来,时间大约有小半年吧。我请求开珠哥把我带上山,想自己干活挣点钱,贴补家用,开珠哥答应了,但母亲不同意。那时我才16岁,母亲知道农民工的活很累,怕我年龄小,干不了。但我执意要去,母亲只好放行,但叮嘱开珠哥,一旦不行,马上让我撤回来。
公社所在地到林区,大概100多里路,我们乘坐的是胶轮式拖拉机。几十号人,挤在拖车车厢里,有点人满为患。乘坐拖拉机,假如路面好,还是可以将就的,可通往林区的道路,坑洼不平,一路颠簸,差一点把肠子都颠出来,让我饱尝了这“民工专车”的厉害。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们下榻在林业局所在镇子的一家大车店内。所谓的大车店,就是为马车等畜力车提供停车住宿的旅馆,条件相当差,房间又脏又破不说,最让我难忍的是被臭虫叮咬的滋味。那个年头大家的生活条件都不算好,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条件及时地更换内衣,所以许多人都生过虱子,但与臭虫比,虱子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尽管那天坐车十分的疲乏,尽管那个年龄的我睡觉很沉,母亲形容说打都不醒,但在半夜时分,我还是被难耐的奇痒弄醒了。开灯一看,自己的胳膊上,胸脯上,大腿上,布满了鸽蛋大小的肿包,一串串的,吓得我惊慌失措。一面搔痒,一面找到店里值班大伯,询问是怎么回事,大伯说那是臭虫咬的。由于臭虫喜欢木头,而我睡的恰是木制的床,所以它们就特别的多。大伯又给我找了一个土炕睡下,才使得我终于逃离了那可怕的臭虫领地。
第二天,我们乘坐林区的火车,直抵森林深处,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搭建营房,住了下来。营房是军用的帐篷,但随后就被新建的木头房子所取代。大森林里木材有的是,就地取材,大家动手,很快建成。山里五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寒意。不过不要紧,有取暖的炉子。所谓的炉子,是用容量180公升的废弃铁皮桶制作的简易火炉。选择易燃的松木段,把它劈成小根的木子,投放到火炉里取暖。木在炉子里呼呼地燃烧着,一会的功夫,房间里面便暖意融融了,松油的气味也随着热浪飘散开来,芳香而又刺鼻。夜晚有人值班,要烧整个晚上,一旦停火,气温马上就会降下来。
林区铁路的路基,由于风吹雨淋,许多路段的草皮破损了,露出了里面的碎石或沙子,如果不及时修补的话,就会影响火车的运行安全。我们的任务,就是修补这些残损之处。我被分配干卸沙的活。装满了沙子的火车货运车厢,沿着铁路线从远处行驶过来,我们4个人爬上一节车厢,分别站在车厢的四个卸货出口处,将沙子卸到下面的路基上。我们在车厢上大致地划分了四块,意思很明显,分块负责,各干各的。我虽然年龄最小,但也不肯落后。卸沙的铁锨,如飞地挥动着,汗流浃背,都顾不上擦拭一下。大约10分钟多一点吧,约50吨左右的满车砂石就被卸空了。劳动量无疑是很大的,收工归来,人躺在床上,就像一滩泥一样,动弹不得。好在年轻,恢复得快,睡一觉醒来,照样精神,昨日的疲惫已没有了踪影。
路基填好沙子后,还要加铺小块碎石,然后在碎石之上,撒上泥土,再铺盖草皮。等到草皮成活,草根深植到下面的土层和石层后,就不怕风雨的侵蚀了。草皮来自森林深处的山坳湿地。湿地的茅草,也很有特点。割去茅草后,人站在草根上面,就能够感觉到脚下的松软和弹性。用特制的锋利的平面铁锨,向草根深处切割下去,相连成一体的草根层,足有一尺多厚。还有更厚的,厚达一米有余。草根被切割成为一米长半米宽的长方形,掀起一角,把底部再切断,一块草皮的取制就完成了。一块块的草皮被及时地装上列车,运送到指定地点,再被迅速地铺盖在路基上,它们将为森林铁路的养护,发挥自己的独特作用。
天气很快变得热了起来。为了躲开炎热便于施工,出勤的时间被调整。早上4点到8点,下午的5点9点是上工的时间,午休长达8个多小时。清晨3点多,食堂的钟声便敲响了,那是在催促吃早饭。等到4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经准时抵达工地,开始干活了。8点下工返回,接着到食堂,吃第二顿饭;第三顿饭是下午上工之前的4点左右。晚上干活归来,已是将近10点,再享用第四餐。那个时候,吃饭要用粮票。普通的市民,每人每天的定量是一市斤,林区另外给补贴2斤。每天3斤粮食对我来说,竟然还不够吃。玉米面制作的发糕,我一顿要吃一斤,还是一个8分饱,要用菜和汤来最后填饱肚子。这样大的饭量,与大哥哥们相比,不过是小般般。他们个个饭量大如牛,没有办法,劳动量大,吃得就多,关系成正比。
即便劳动如此繁重,但大家的情绪还是蛮不错的,这与组织者善于思想鼓动有一定关系。民工按来自地区,比照民兵的体制,被编制成营、连等单位。我所在的是第二营第一连。林业局会同民工组织,在正式开工之际,曾经召开所谓的全营誓师大会。会场就在工棚前临时搭建,有横幅会标,有彩色标语,还有十数面红旗,被山风吹拂,迎风招展,把会场气氛烘托得热烈而又生动。首先是营部领导讲话,营长很年轻,也很英俊,动员讲话铿锵有力,极富感染力。接着,是连队代表进行挑战和迎战的发言。开珠哥是一连的连长,他让我代表一连下挑战书,二连和三连进行迎战。发言者手持一个内装电池的扩音喇叭,尽管声嘶力竭,但在空旷的大山之间,还是显得微不足道。最后是林业局来的一位工程师,讲了讲技术方面的要求。大会结束后,听开珠哥讲,那个林业局的工程师,对我的挑战书发言稿还比较认可,至于那2份迎战书,工程师摇头微笑不语。
我们的营房,是几十人居住在一起。休息的时候,大家无所事事,便闲聊胡扯的打发时间。有人提议让我讲故事,我便把西游记、三国演义、聊斋鬼狐故事等讲给大伙听。大伙听得上了瘾,一到饭后,便围拢过来,有倒水的,还有递烟的,虔诚地伺候着,好听我开讲。可惜我不会吸烟,但其中一个小伙子屡拒屡递,痴情不减。邻床的大叔会吸烟,便代我收下,其实是留下来他自己享用,假公济私,呵呵!
我还用木板,分割成小木块,制作了一付中国象棋,也成了大家消遣的好玩意。每当下棋的时候,便会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讨论热烈。其实,他们的棋艺没有一个高的,一群臭棋,胡玩取乐而已。工余得闲,我还搞“文学创作”,写了散文和诗歌,但没有地方“发表”,开珠哥就把它贴在了食堂的打饭口上方。意在让大伙在补充物质食物的同时,也补充一点精神的食粮吧?其实严格的说,那些文字算不得什么创作,一个初中学生的稚嫩习作而已,但却敢公然示众,无畏源于无知。好在“读者”也不挑剔,“发表”出来,竟然一点反响也没有,无人喝彩,无声无息,郁闷!
森林的夜晚,除了有蚊子之外,还有一种叫“瞎蒙”的飞虫,个头象蜜蜂大小,让它叮咬一口,顿时便疼痛难忍。这个家伙大白天也照样出动,闻着人体的气味,叮咬你裸露的身体部位。我在家书里详细地描绘了“瞎蒙”的厉害,让妈妈很是担心,为此她复信让我马上回家。大森林的草丛里,还有一种叫做“草爬子”的小爬虫,据说它一旦进入你的耳朵眼,或者肚脐眼,就会勇往直前,弄都弄不出来。好在几个月的山里生活,没有让我遇到它,不禁暗自庆幸。
生活在大森林里好长时间了,但还没有真正走进去看看。开珠哥满足了我的这个要求,他领着我们几个年轻人,去林子的深处转了一圈。三转四转的,大伙就迷失了方向。开珠哥让我们猜猜回驻地的方向,大家乱猜一通,猜得他直摇头。开珠哥现场给我们讲了一些识别树木朝阳和背阴的知识,告诉我们一旦迷路认路的简单方法。最后,他领着我们往出走,所走的方向,和我猜测的恰好相反。假如要是按照我猜的方向走的话,就会走进大山深处,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要严禁民工个人擅自进入森林了。
由于母亲的不放心,我还是被安排提前下山了。虽然辛苦,却也有趣的民工生活,仅仅过了3个月,就此结束。后来,学校复课闹革命,我又回到了校园,再后来,就参加工作了。虽然以后的工作生活经历颇多,但回顾起来,还是这段山里的短暂生活,让我更留恋一些。山林的魅力自然是难忘的。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孩子,大山和森林无疑是充满了神秘和诱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新鲜和有趣,极大地满足了我的好奇欲望。让我觉得更珍贵的,是和农民工在一起时候的那种感觉。干活虽然累了点,但吃的香,睡的甜,不必担心被算计,也不用防备什么叵测的人心,心情放松得很。这种轻松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在以后漫长的工作经历中,再也没有重现过,因此,分外地让我怀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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