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生命中爱的碎片》


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张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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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片水蓝色的天空搭配着满山不曾红透的枫叶,下面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溢满了对新生活之向往的微笑。额前的刘海轻扬着,闪亮着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穿一身素朴然而不失明快的衣服……是了,这就是武妹了、如今正与我们迢离着数千公里途程的武妹了。这张照片摄于九零年前后。武妹那时正在乡下读初中,十二三岁的年龄。她们学校里组织到长沙游览,于是便有了这在岳麓山留下来的永恒的纪念。秋天尚未深化,层林还不曾尽染,所以这相片也就减少了惨淡的颜色,益增了生命的丰裕繁荣,正合于武妹她们那时的年岁。我由于性情的狷直,更由于运程的艰难,于今已少有形骸亲密且勤于音问的朋友了。在倥偬的人事之余,在无聊的惟有烟酒相伴的时刻,细想起来,一颗心是系在远隔的父母兄妹身上了。而每一怀念起即引我堕于无尽的自责与苦恼之渊的,便是胞妹武妹。因为状况的无聊,我已渐渐淡去与社会计较的心境,而常愿一切无所见、一切无所闻,养拙乐道,于倦怠中打扫打扫自家门前的飞花落叶,寂然走过一生。――但是,每想起正在苦海中努力生活着的顽强的武妹,便直欲振作起来,去为“俗世所谓的成功”奔走、追逐。武妹高中毕业后落了榜,经过一番辗转,去了一所成人学校读完大专。然则由于我的无能,她终于没能找到工作。那年的整个夏天,她带着自己的档案资料在长沙市的各个街区里奔走,始终没有收获,之后便在我们不意的情况下,偷偷去了广东。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换了四五个厂家,总不如意。去年夏天回乡的时候,由于轻信了他人,所有物什――包括毕业证和会计证――全被骗走。回到家来,憔悴到让我不忍久看。于是她哭了,并且说:“那是个女的,我以为女的总不会……”我们为她张罗新的生活。然而在这里,她所学的电算会计全无用处,她只能象别的女工一样,干着很粗很重的活计。一个月后,她终于离开了。我这才发现,她和我们一样,尽管卑微,但依然清高,不肯做些让步。她的辞职固然很使我伤神了一段时间,但心里也不是没有感到过骄傲。她跟我说:“曾以为这个专业好找工作,但其实哪里好找呢?!”语气里很有些懊悔,也很愤愤不平。这样地闲掷了几个月,待春节一过,便硬是任我们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凭着补办的证件,郁郁地又去了广东,从事她喜爱的会计工作。这使我徒然地伤感起来,并且痛切地认识到,我们是弱者。在今天的世上,强者是愈益的强暴了,我们却受到了社会的厌恶,连生计也艰难,不知这活着是为了依恋什么。长久地希望着、忍耐着,于今遽然地发现,所有的好梦都渐次地沦落了。生命是理想的附丽――假使理想都已幻成了空影,这生命还需要存在么?一切都该就此毁灭了罢!然而她,却有着我所不曾见过的韧性,象重重压迫下的草籽,大约总要萌芽起来――虽则还不茁壮,却已经兀自地迎送着风霜。她的理想或许就这样的简单纯粹:通过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怎么样呢?以她的柔弱和羞涩,在此世界风雨飘摇地走过来,已经十分地不易、也十分地叫我感喟了。她写着一手歪歪斜斜的字,走着毫不摩登的步伐;如达夫所说,她既不知女人的柔媚该如何装做,又不通晓时髦的衣饰该如何剪裁。她并且时时保持着纯情的、良善的心!如果可以挡转时光,我宁可回复到苍白而困顿的从前去。那时候的武妹,思维灵活,口齿伶俐,行为乖巧,常引我们称赞,添增了家中多少欢乐。然而终于时事变迁,刚刚进入青春岁月,她虽仍然执着,但已很带些麻木与茫然的意味了,脸上常流露出凄苦的神色,况且终日里三缄其口,极不愿意交谈。这使我看清了社会的冷酷。武妹的活泼热情与诚实率真的性情,已被压抑于冷酷的时代风气之下。我一想起这些,觉得这照片上的神采已远离她而去了,便想起闰土的悲哀。她对于父母兄弟充满感情,尊爱有加,深知孝悌之义,但这反使我难过,仿佛自己于无形中成了压迫者的帮凶。我们曾寄希望于她将来的恋爱与婚姻,希望她借此快乐起来。然而她灰暗地说:“总要自己先立足才好,谁知道将来遇上谁呢?”

二是始终难以遗忘的多雨的仲春,天已阴沉多日了。透着凉意的上午,疏雨落在湖上,弥漫着薄薄的迷雾。柳叶尚未萌芽,干枯的柳枝便垂落在靠着湖边栏杆的我们的胸前。不记得前因后果,总之如今留下来的是我们四人在湖边的柳条下的一张照片。我们――其中有两位女生――神情十分冷峻,真是奇怪,不过倒是很能衬托当时的天气的。倘是夏秋季节,则不论晨昏,总有些同学到园子里来,读爱情小说或者进行恋爱训练。园里除了人工湖和垂柳,还有石凳和假山,甚至还有一座小石拱桥,都于无声中表现出设计者庸常的品味。我记得,我们决不是恋爱,也并非为了讨论什么问题。我想,大约是毕业前的寻常留影罢。三个月后,我们毕业了,而各自分离。离校那天下午,雨特别大,他们在宿舍区植满了香樟树的水泥道上,依依地为我送行。那几天,毕业班的女生宿舍里,动不动就迸发出一阵阵的痛哭声,使多雨的那时的校园,更蒙上一层灰色。以我们四人共同的骄矜、清高和爱读文艺书籍的习性,在一起合个影实则平常。小廖的喜读哲学美学书籍,小杨藏书的丰富,小张清纯、勤奋的“乖乖女”的形象以及我的孤僻乖张,都颇有些名气。我们常常在宿舍里一边用着果脯和啤酒,一边谈论常读的几本文学刊物。我们给国内的名作家排座次,我们力捧海子、钱钟书、何士光、史铁生,同时痛批王蒙、顾城、张贤亮、丛维熙、贾平凹等。小杨没有过多业余兴趣爱好,单单沉迷于买书、看书,她从小便读世界名著,我们于是央她讲《复活》,讲《死屋手记》。从小廖那里,我们知道了刘小枫、李泽厚、朱光潜的名字。除小张以外,我们的学习成绩平平,不过不至补考而已。对将来,我们只感到茫漠,以及一个模模糊糊的希望。我们说不上快乐,但也不曾多么悲伤。那时候卡拉OK尚未流行,我们便弹着吉他,高声唱着赵传的歌曲,《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什么的,在周末的宿舍里旋至深夜,每一次纵情都是一次难忍的触伤。满园灯火通明,甬道上的香樟树班驳的剪影无声地落在宿舍后窗的玻璃上。小廖曾经提议,毕业前去庐山一游。然而我们到底没能一偿夙愿,就奔走于各自后来的途程中了。这每使我感到怅然。在无聊的日常事务里,在蝉声喧闹的夏日的疲乏里,我常常会无端地想起他们,想起青少年求学时代的生活,想起萍水相逢接着又烟云而散的窗友。纵使时光流驶,纵使你如何腾达,逝去了的青葱岁月能永存于记忆。但我以为这也许就足够了。我既想念他们,又极不愿意见他们。往昔的斯文朋友,如今融入社会了否?我不知道。我只是偶尔收获关于他们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作为寂寞时分聊以反刍的资料。我从听来的关于小杨的消息,感到了生活的戏剧性。她在毕业的次年秋天结了婚,然后夫妻双双到珠海定居去了。这当然不足为怪,但她却开始积极地读起各类夜校来,英语、经纪人、驾驶等等,听得我眼花缭乱。我想起,她是曾经猛烈地抨击过那些参加自学考试的同学的,而今自己却在努力为之奋斗。有一年她来过一信,深刻地指出我“亟需爱情的滋润”。“滋润”?这用法使我觉得新奇。毕业的时候,她积极申请去西藏拉萨工作,但因没有家人的签字认可,遭了校方的婉拒。她说从电视里看到布达拉宫的雄伟壮丽,心情激动,但这却使我想起了“叶公好龙”的故事。我曾经想,在家中,她会是怎样的一个妻子呢?不过我知道,她的热情与良善,依然没有改变。去北大读哲学硕士,曾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小廖的理想。然而天使折翼,他的理想迅速地破灭了。他被分在五岭山区的一个乡间信用社,如今做到主任了罢。我听说他曾因参赌被收审过。他身上有太多顽劣的根性,稍不注意,就将滑入犯罪的深渊。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愿意沦落而已。女朋友换了许多,结婚又不情愿。他有着胡适笔下的“差不多先生”的糊涂和随便,他而且空虚、慵懒,幻想着在灯红酒绿之中,过那种声色犬马的、被身体官能牵着鼻子走的、没有了中心思想的生活。七、八年了,大约是壬申年的秋冬之交,一个北风凌厉的星期天,我和小廖去新华书店闲逛。他迷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口气买下《死屋手记》、《白痴》、《穷人》等等。我记得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他刮得很干净的青苍的脸上,显著地流露出沉重的、思索的表情。捧着陀思的书籍,象华老栓捧着人血的馒头。后来,他十分庄重地,把工工整整地题着赠语的两卷本《白痴》,送到我的手中。“真是个虔诚的虚无者啊!”我当时想。如今我终于看明白,在现实生活中,虚无者的道路是曲折的。生活的多舛,常使他们改变走向。假使有一天,小廖不法了,被关进囚室了,我甚至不会感到惊诧;我能有的,大抵只是悲哀。我想,小廖先前的虚无,大约是出于我的感染吧。只有小张,仍在过着寂寞而又充实的日子。没有恋爱,没有大悲大喜,也没有一日千里的野心。她兀自在湘北某县的银行里度着她的青春,兀自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祈盼着“王子”的出现。她硕士快要毕业了罢。她没有大悲大喜,但她有悲喜,都如涓涓细流,不焦躁也不跳跃地流淌。她仍以初初的纯净的心,迎来它们,又送走它们。她看到旁人的虚伪冷酷,看到振翅豪飞的蝴蝶忽然停落在自己的肩上,都要轻轻地感慨一番、叹息一番……我和我的旧日窗友们,自那次大雨中香樟树下的一别,倏忽已七年了。七年来,我们不曾相见――不是说相见不如怀念么?每次打开这帧旧照,看到的是冷峻而坚定的、目光炯炯的我们。我们当初那一致无二的表情,在不可言说处,似乎暗藏着某种约定,又似乎隐喻了我们的注定分离……

三真是可笑,我平生的第一帧相,竟是摄于一所简陋的厕所旁的。时值八四年顷。小学将毕业的时候,学校里请来了照相馆的工作人员,扛来一架三角的照相机给我们照毕业相。大概因为父亲是学校的老师,我便受到了众多师生的要求,照一张单人相。我自然窘得很,当然不光是赤脚的缘故。班主任给我借来了同班一位女同学的凉鞋,我无论如何不穿,但后来终于还是穿上了,却羞得无地自容。那么选景呢?校舍是土砖的,既不新潮,又非古董,似不宜采用;周围也以黄土的山坡居多,寻不着满意的风景。后来便有人提议,到厕所边的草地里照,大家都附和。仲春时节,油菜花开得正艳。我被要求蹲下去,然后只一瞬间,摄影师便说好了。同学们喜笑颜开,我却仿如做了坏事一般,有不敢见人的羞愧。照片洗出来了,小小的厕所尽收其中,我蹲在油菜地里,一如在那儿大便,给某株油菜增施肥料一般。我的脸上流露出不满、不驯和骄傲的神情,所幸没有怯懦,没有自卑――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自卑,何况也还没有自卑的必要。

一片水蓝色的天空搭配着满山不曾红透的枫叶,下面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溢满了对新生活之向往的微笑。额前的刘海轻扬着,闪亮着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穿一身素朴然而不失明快的衣服……是了,这就是武妹了、如今正与我们迢离着数千公里途程的武妹了。

这张照片摄于九零年前后。武妹那时正在乡下读初中,十二三岁的年龄。她们学校里组织到长沙游览,于是便有了这在岳麓山留下来的永恒的纪念。秋天尚未深化,层林还不曾尽染,所以这相片也就减少了惨淡的颜色,益增了生命的丰裕繁荣,正合于武妹她们那时的年岁。

我由于性情的狷直,更由于运程的艰难,于今已少有形骸亲密且勤于音问的朋友了。在倥偬的人事之余,在无聊的惟有烟酒相伴的时刻,细想起来,一颗心是系在远隔的父母兄妹身上了。而每一怀念起即引我堕于无尽的自责与苦恼之渊的,便是胞妹武妹。因为状况的无聊,我已渐渐淡去与社会计较的心境,而常愿一切无所见、一切无所闻,养拙乐道,于倦怠中打扫打扫自家门前的飞花落叶,寂然走过一生。――但是,每想起正在苦海中努力生活着的顽强的武妹,便直欲振作起来,去为“俗世所谓的成功”奔走、追逐。

武妹高中毕业后落了榜,经过一番辗转,去了一所成人学校读完大专。然则由于我的无能,她终于没能找到工作。那年的整个夏天,她带着自己的档案资料在长沙市的各个街区里奔走,始终没有收获,之后便在我们不意的情况下,偷偷去了广东。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换了四五个厂家,总不如意。去年夏天回乡的时候,由于轻信了他人,所有物什――包括毕业证和会计证――全被骗走。回到家来,憔悴到让我不忍久看。于是她哭了,并且说:“那是个女的,我以为女的总不会……”

我们为她张罗新的生活。然而在这里,她所学的电算会计全无用处,她只能象别的女工一样,干着很粗很重的活计。一个月后,她终于离开了。我这才发现,她和我们一样,尽管卑微,但依然清高,不肯做些让步。她的辞职固然很使我伤神了一段时间,但心里也不是没有感到过骄傲。她跟我说:“曾以为这个专业好找工作,但其实哪里好找呢?!”语气里很有些懊悔,也很愤愤不平。这样地闲掷了几个月,待春节一过,便硬是任我们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凭着补办的证件,郁郁地又去了广东,从事她喜爱的会计工作。

这使我徒然地伤感起来,并且痛切地认识到,我们是弱者。在今天的世上,强者是愈益的强暴了,我们却受到了社会的厌恶,连生计也艰难,不知这活着是为了依恋什么。长久地希望着、忍耐着,于今遽然地发现,所有的好梦都渐次地沦落了。生命是理想的附丽――假使理想都已幻成了空影,这生命还需要存在么?一切都该就此毁灭了罢!

然而她,却有着我所不曾见过的韧性,象重重压迫下的草籽,大约总要萌芽起来――虽则还不茁壮,却已经兀自地迎送着风霜。她的理想或许就这样的简单纯粹:通过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怎么样呢?以她的柔弱和羞涩,在此世界风雨飘摇地走过来,已经十分地不易、也十分地叫我感喟了。她写着一手歪歪斜斜的字,走着毫不摩登的步伐;如达夫所说,她既不知女人的柔媚该如何装做,又不通晓时髦的衣饰该如何剪裁。她并且时时保持着纯情的、良善的心!

如果可以挡转时光,我宁可回复到苍白而困顿的从前去。那时候的武妹,思维灵活,口齿伶俐,行为乖巧,常引我们称赞,添增了家中多少欢乐。然而终于时事变迁,刚刚进入青春岁月,她虽仍然执着,但已很带些麻木与茫然的意味了,脸上常流露出凄苦的神色,况且终日里三缄其口,极不愿意交谈。这使我看清了社会的冷酷。武妹的活泼热情与诚实率真的性情,已被压抑于冷酷的时代风气之下。我一想起这些,觉得这照片上的神采已远离她而去了,便想起闰土的悲哀。

她对于父母兄弟充满感情,尊爱有加,深知孝悌之义,但这反使我难过,仿佛自己于无形中成了压迫者的帮凶。

我们曾寄希望于她将来的恋爱与婚姻,希望她借此快乐起来。然而她灰暗地说:“总要自己先立足才好,谁知道将来遇上谁呢?”

是始终难以遗忘的多雨的仲春,天已阴沉多日了。透着凉意的上午,疏雨落在湖上,弥漫着薄薄的迷雾。柳叶尚未萌芽,干枯的柳枝便垂落在靠着湖边栏杆的我们的胸前。不记得前因后果,总之如今留下来的是我们四人在湖边的柳条下的一张照片。我们――其中有两位女生――神情十分冷峻,真是奇怪,不过倒是很能衬托当时的天气的。

倘是夏秋季节,则不论晨昏,总有些同学到园子里来,读爱情小说或者进行恋爱训练。园里除了人工湖和垂柳,还有石凳和假山,甚至还有一座小石拱桥,都于无声中表现出设计者庸常的品味。我记得,我们决不是恋爱,也并非为了讨论什么问题。我想,大约是毕业前的寻常留影罢。三个月后,我们毕业了,而各自分离。离校那天下午,雨特别大,他们在宿舍区植满了香樟树的水泥道上,依依地为我送行。那几天,毕业班的女生宿舍里,动不动就迸发出一阵阵的痛哭声,使多雨的那时的校园,更蒙上一层灰色。

以我们四人共同的骄矜、清高和爱读文艺书籍的习性,在一起合个影实则平常。小廖的喜读哲学美学书籍,小杨藏书的丰富,小张清纯、勤奋的“乖乖女”的形象以及我的孤僻乖张,都颇有些名气。我们常常在宿舍里一边用着果脯和啤酒,一边谈论常读的几本文学刊物。我们给国内的名作家排座次,我们力捧海子、钱钟书、何士光、史铁生,同时痛批王蒙、顾城、张贤亮、丛维熙、贾平凹等。小杨没有过多业余兴趣爱好,单单沉迷于买书、看书,她从小便读世界名著,我们于是央她讲《复活》,讲《死屋手记》。从小廖那里,我们知道了刘小枫、李泽厚、朱光潜的名字。除小张以外,我们的学习成绩平平,不过不至补考而已。对将来,我们只感到茫漠,以及一个模模糊糊的希望。我们说不上快乐,但也不曾多么悲伤。那时候卡拉OK尚未流行,我们便弹着吉他,高声唱着赵传的歌曲,《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什么的,在周末的宿舍里旋至深夜,每一次纵情都是一次难忍的触伤。满园灯火通明,甬道上的香樟树班驳的剪影无声地落在宿舍后窗的玻璃上。小廖曾经提议,毕业前去庐山一游。然而我们到底没能一偿夙愿,就奔走于各自后来的途程中了。

这每使我感到怅然。在无聊的日常事务里,在蝉声喧闹的夏日的疲乏里,我常常会无端地想起他们,想起青少年求学时代的生活,想起萍水相逢接着又烟云而散的窗友。纵使时光流驶,纵使你如何腾达,逝去了的青葱岁月能永存于记忆。

但我以为这也许就足够了。我既想念他们,又极不愿意见他们。往昔的斯文朋友,如今融入社会了否?我不知道。我只是偶尔收获关于他们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作为寂寞时分聊以反刍的资料。

我从听来的关于小杨的消息,感到了生活的戏剧性。她在毕业的次年秋天结了婚,然后夫妻双双到珠海定居去了。这当然不足为怪,但她却开始积极地读起各类夜校来,英语、经纪人、驾驶等等,听得我眼花缭乱。我想起,她是曾经猛烈地抨击过那些参加自学考试的同学的,而今自己却在努力为之奋斗。有一年她来过一信,深刻地指出我“亟需爱情的滋润”。“滋润”?这用法使我觉得新奇。毕业的时候,她积极申请去西藏拉萨工作,但因没有家人的签字认可,遭了校方的婉拒。她说从电视里看到布达拉宫的雄伟壮丽,心情激动,但这却使我想起了“叶公好龙”的故事。我曾经想,在家中,她会是怎样的一个妻子呢?不过我知道,她的热情与良善,依然没有改变。

去北大读哲学硕士,曾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小廖的理想。然而天使折翼,他的理想迅速地破灭了。他被分在五岭山区的一个乡间信用社,如今做到主任了罢。我听说他曾因参赌被收审过。他身上有太多顽劣的根性,稍不注意,就将滑入犯罪的深渊。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愿意沦落而已。女朋友换了许多,结婚又不情愿。他有着胡适笔下的“差不多先生”的糊涂和随便,他而且空虚、慵懒,幻想着在灯红酒绿之中,过那种声色犬马的、被身体官能牵着鼻子走的、没有了中心思想的生活。

七、八年了,大约是壬申年的秋冬之交,一个北风凌厉的星期天,我和小廖去新华书店闲逛。他迷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口气买下《死屋手记》、《白痴》、《穷人》等等。我记得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他刮得很干净的青苍的脸上,显著地流露出沉重的、思索的表情。捧着陀思的书籍,象华老栓捧着人血的馒头。后来,他十分庄重地,把工工整整地题着赠语的两卷本《白痴》,送到我的手中。

“真是个虔诚的虚无者啊!”我当时想。

如今我终于看明白,在现实生活中,虚无者的道路是曲折的。生活的多舛,常使他们改变走向。假使有一天,小廖不法了,被关进囚室了,我甚至不会感到惊诧;我能有的,大抵只是悲哀。我想,小廖先前的虚无,大约是出于我的感染吧。

只有小张,仍在过着寂寞而又充实的日子。没有恋爱,没有大悲大喜,也没有一日千里的野心。她兀自在湘北某县的银行里度着她的青春,兀自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祈盼着“王子”的出现。她硕士快要毕业了罢。

她没有大悲大喜,但她有悲喜,都如涓涓细流,不焦躁也不跳跃地流淌。她仍以初初的纯净的心,迎来它们,又送走它们。她看到旁人的虚伪冷酷,看到振翅豪飞的蝴蝶忽然停落在自己的肩上,都要轻轻地感慨一番、叹息一番……

我和我的旧日窗友们,自那次大雨中香樟树下的一别,倏忽已七年了。七年来,我们不曾相见――不是说相见不如怀念么?每次打开这帧旧照,看到的是冷峻而坚定的、目光炯炯的我们。我们当初那一致无二的表情,在不可言说处,似乎暗藏着某种约定,又似乎隐喻了我们的注定分离……

真是可笑,我平生的第一帧相,竟是摄于一所简陋的厕所旁的。

时值八四年顷。小学将毕业的时候,学校里请来了照相馆的工作人员,扛来一架三角的照相机给我们照毕业相。大概因为父亲是学校的老师,我便受到了众多师生的要求,照一张单人相。我自然窘得很,当然不光是赤脚的缘故。班主任给我借来了同班一位女同学的凉鞋,我无论如何不穿,但后来终于还是穿上了,却羞得无地自容。那么选景呢?校舍是土砖的,既不新潮,又非古董,似不宜采用;周围也以黄土的山坡居多,寻不着满意的风景。后来便有人提议,到厕所边的草地里照,大家都附和。仲春时节,油菜花开得正艳。我被要求蹲下去,然后只一瞬间,摄影师便说好了。同学们喜笑颜开,我却仿如做了坏事一般,有不敢见人的羞愧。照片洗出来了,小小的厕所尽收其中,我蹲在油菜地里,一如在那儿大便,给某株油菜增施肥料一般。我的脸上流露出不满、不驯和骄傲的神情,所幸没有怯懦,没有自卑――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自卑,何况也还没有自卑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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