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牛纂回忆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杨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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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999春天,第三届桃花诗会的地点选在了乌牛纂。

乌牛纂在乌牛镇东蒙山上,现在是永嘉一处出名的景点。据传景点得名的来由是山型像一只道士纂。出巧的是,东蒙山的山腰有一个道观,名字正好叫作东蒙天然道观。可见,这座山天生该是道教圣地,不管是和尚,牧师,还是色界的俗人,都没有理由去同他争夺。

乌牛纂林木森森,品类繁多,大约是地力肥厚使然吧,一概长得茂密,东蒙天然道观的殿宇砌造得精致,掩映在奇形怪状的山岩和密密簇簇的树丛之间,长年被轻烟似的山岚缭绕。从山脚的大片枇杷林里穿过,一条曲折的山路把来访者一步步地引向密林深处,一年四季游踪不绝,春天就更多了。

我们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来举办骚人雅会,应该说是会得其所。当我们的队伍穿越枇杷林的时候,我发现一支数量更其庞大的蜜蜂的队伍也在盛开的花丛间穿梭往来,乌有先生惋惜地说:“哎,便宜了这些小动物。枇杷蜜是上等的蜂蜜。要是到了夏天,这片果林结的都是出奇美味的白枇杷,幸运的就是我们了。”曾经养过蜜蜂的晓江先生反对这种说法,他说:“不管是枇杷还是枇杷蜜,最后还不都落进人的肚皮。最捡便宜的是人啊。”我想,在春天的花丛间发生的这种友好的争执,就象蜜蜂嗡嗡营营的细语一样,是无心的,因而富于诗意。

东蒙道观创观于东晋,历史既久,沉积下来的故实既多且乱,其中有葛洪在此炼丹的传说,想来是乡人附会,以光大道观和景点的名声吧。

确凿可信的道观历史应在宋后。现在道观为北宗全真龙门派所据,殿堂内还挂着三位大炼师的容图,分别是全真龙门派第二十二代华理(重力灬)大炼师、第二十三代叶宗勤大炼师、第二十四代江诚守大炼师。现任道长名叫信路,属二十五代信字辈大炼师。据信路道长自己透露,他和二十四代江诚守大炼师并无直接的师承关系,那么这江诚疗大炼师的道脉已是接不上了,实在可叹!记得我的高中同学乌牛码道村的蒋信寿,即是江诚守大炼师的寄名弟子,行辈上排起来是信路道长的师弟。少年时信寿曾向我提起过他的这位亲爷江城守大炼师,说亲爷如何绝粒不食,吃洗净的松针代饭,身体轻清,经常盘坐于松树油嫩的枝头炼功,行坐住卧时身体散发出清淡的檀香气味,有一回不小心被蒺藜挂破掌心,流出的血液是白色的。听得我心向往之。古话说:“不懂医者不足与言道,”江诚守大炼师的医术也十分高明,妇科痼疾,儿科急症,往往应手而愈。但信寿自己好象并不炼道功,烟酒不拒,乌牛本地产的四特酒,一餐可以喝下去七、八两。因为吃米饭吃得厌烦了,居然于l995年春天跑到美国纽约去啃洋面包。2000年底信寿回乡探亲时,我又遇见了他,他仍是孑然一身,听说现在纽约一家由杭州人开设的诊所里做中医师,这样说来,也是替假洋鬼子打工了。我与他谈起东蒙道观里他亲爷的往事,他自己倒记不起来了。而他分给老同学的礼物,是每人一板伟哥,那种淡蓝色的壮阳药片。

信寿的师兄信路道长是个脑瓜灵活的人。他顺应旅游事业发展的历史潮流,在道观内办了个小小旅馆,供游客们歇脚。因为旅馆是用闲置的静室转置的,桌、椅、床、被都是现成的,不花什么本钱,能赚几个钱就赚几个钱,不必担心折本。但是遇上旅游淡季,信路道长的进项太少了,仅是做说所得的几个薄钱,他一个人都不够花销,何况道长还有两个打下手的阿嬷要他养活呢?97年下半年,信路道长转变观念,下山买了一套音像设备,在道观内摆了问录像放映室,专门放映从水路走私进来的黄色录像带。那时全国各地扫黄打非的行动十分厉害,山下的录像室不敢放的黄带,信路道长在历代大炼师的阴庇下,胆大包天地放,日以继夜地放,勾引得乌牛、瓯北两镇的不良青少年成群结队地到乌牛纂东蒙道观看热闹。有做父母的偶尔问起子女:“你到乌牛纂去干什么?”儿子往往回答说:“看道场”。录像室带给信路道长的收入非常可观,山下码道、孙宅、王宅村的村民发现他腕上戴着的金手链一天比一天粗重,竟然粗到手指头大小了。当信路道长的金手链粗到手铐大小的时候,公安局来了几个人,把金手链那么粗的不锈钢手铐铐到他的手上,把他带走了。然而信路道长在牢房里呆不了多久又放出来,据称他的“政协委员”头衔被革掉了。码道、孙宅、王宅等村的村民议论纷纷,大家都说:“以前只知道一个共产党员的党籍可以顶两年徒刑,想不到一个政协委员的头衔也可以顶一年监牢。”

“旅馆”右侧墙壁上被人涮上了一层项灰,用浓墨题了一首七绝。我仔细一看,诗是宋状元王梅溪先生所撰的吟咏瓯江的作品。再看题写者的落款,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我的老朋友刘奇峰先生。这其中倒有一段缘由,奇峰先生曾经向我提起过。奇峰先生原名可平,年届三十时在瓯北镇办过翻砂厂,当时是三个人合股,每股股金十来万元,不想产品积压,资金周转不灵,亏了,落到奇峰头上的债务在二十万上下。他一时想不开,就抛妻别子,一个人跑到这乌牛纂来做了道士,与信路道长做伴,并且指着乌牛纂险峻奇绝的峰峦,为自己取了个道号叫“奇峰”。好在奇峰年轻时曾受异人指点,懂得易经、命理、星相之学,就在道观内摆了个批命的摊子,每日里为游客择吉驱凶、看相算命,胡乱赚几块人民币糊口。曾经有一段时间,乐清柳市、日象、虹桥一带的妇女成群结队地到乌牛纂来找他打问前程,捧出了一段名声,都说楠溪有个奇峰先生是命理大师。而奇峰先生的老师乐清鬼谷先生在乐成本地却无人问津,人情贵远而贱近,千古如是,概莫能外。墙上的题诗想必是奇峰先生做道士的时候留下的旧迹。

奇峰先生做了道士之后,却苦了妻儿。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打听得他的下落后,三番五次到乌牛纂来求他还俗下山,供养家庭,他都不为所动。最后惊动了新建村高远先生。高远先生不愠不火,只写了一首七言古风,着刘夫人送给奇峰先生一读。这首古风写得真好:

平常岁月平常心,

花落花开两不惊。

春有春愁秋有病,

且将残墨写精神。

奇峰先生展读之下,大为感动。心里忖一忖,世上的苦人不只我一个啊,当即收拾行囊,下山与妻儿团聚。并与高远先生结为红尘莫逆。在我与奇峰先生的交往过程当中,我经常感到他仙风袭人,道骨天成,不是久滞红尘的俗物,迟早尘缘了结,还会去做道门中人。人间的历练,对他而言终究是一部反面教材罢了。修成世间法,再结出世缘,这是好事。

信路道长见我对墙上的题诗感兴趣,就建议我去看看山崖上历代的刻石。我与乌有先生各处观瞻了一番,只觉得本处的刻石书法拙劣,刻工亦复粗糙,可取的地方甚少,只是不忍拂了信路道长的兴致,于是说了几句好话送给他作回动。我禁不住服他打趣了一回。我问他:“奇峰先生是正一道士,你是全真派教徒,碰到一起会不会争吵啊?”信路道长说:“拌嘴是有的,矛盾没有。大家都是混饭吃嘛!”我感到这位道长的职业自觉性还是有的。不止道士,人在世间无论扮演什么角色,背后隐藏的事实只有一个:混饭吃。记得武昌首义之后,革命派、保守派、地方势力争夺民国总统的位置,最后是对革命没有一寸功劳的黎元洪被抬出来做了总统,因为他的政治主张简单得惊人:有饭大家吃。我看信路道长的原则与黎元洪总统是一致的。

看完了刻石,去看松鼠。灰黑色的松鼠在枝桠间跳来跳去,算得上乌牛纂的特产了。就象峨媚山的猴子一样,这儿的松鼠胆子真大,敢到道长的厨房里偷豆腐干吃。我看这漫山遗峁的树木,松树、白栎、乌栎、松树、枫树,枝枝叶叶在空中相牵,搭成一座绿色的建筑,正可以做小松鼠的乐园。而低矮的铁芒萁履盖之下,到处都是老树的树洞,土坎下的地洞,那该是松鼠现成的家了。松鼠抱着肥大蓬松的尾巴从眼前窜过,瞬间在视野里消失,消失之后又突然出现,喜欢跟人捉迷藏。一位诗友提议说:“咱们捉一只松鼠带回去玩吧?”另外几位都说:“只怕捉不住吧?”只有我闷声不响,因为我陷入了回忆,这种回忆与白日梦类似。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蒋山村,我和小伙伴们捉过松鼠。我们的办法也许是世上最笨拙的。我们在松鼠栖身的树下大声叫唤,用手摇晃树干,吓得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而那棵树下已经有一个急躁的小伙伴在等待了,于是又来一阵叫唤和摇晃,可怜的松鼠在枝桠间反反复复地跳跃逃蹿,最后终于支撑不住,累得掉在地上,做了我们的俘虏。绝望的松鼠以一个奇绝的臭屁作为最后的抗争,往往把我们熏晕过去,闹得两败俱伤。我们对松鼠进行的追逐,虽然包含着某种迫害的成份,但纯粹出于童趣,这还可以原谅,因为在人类的童年,许多伤害都是无心的,就象另外一些时候,我们一时兴起,给予别人的帮助,也是无私的。但现在不同。现在我们都已成年,我们出手去捕捉一只小动物,动因只有一种,那就是人性中的残忍。

黄昏时分,我们站在了道观的丹台上。从这里向东可以看到瓯江入海,在浩渺的烟波与高天相接之处一一当然,这条相接的裂缝肉眼是分辨不清的。在远处,江流看起来不是向下倾入大海,而是向上翻涌直接进入云天,化为漫空碧蓝。这个时刻我想起了古书上关于泛槎入河的传说,恍然明白了古人的感觉并不虚妄,要是我们顺着眼前的这条江流不停地前行,从白天划到夜晚星光满天的时辰,最后不是航行到银河里,还能航行到什么地方去呢?

站在道观的丹台上向南瞩望,可以看见夕阳下的温州大桥,大桥另一端高楼林立的温州市区。市区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象普天下所有的中等城市一样,多了几幢洋楼罢了。再看我们脚底下的乌牛镇区,凌乱的房屋堆叠起来,仿佛我儿子铁鸿绘成的一幅儿童画。我估摸着,要是铁鸿尿急了在这山腰撒一泡尿,可以把这幅面给冲烂了。人是多么强大,人所创造的世界又多么渺小啊。所以呢,长久地站在高山上看世界,对所有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那会让少年人看得异想天开,让青年人看得野心勃勃,让中年人看得心力交瘁。当然,我的心境老了,只看得满目凄清,把太阳底下一切的努力,把人在世间无用的抗争、挣扎,都看轻了。幸好我是个诗人,迎着千里快哉之风吟几句歪诗,把满腹的牢骚都化作了浩然之气,还没有把肚皮胀破。一个不会吟诗的人面对此情此境又该作何选择呢?我可以替他回答:出家。因此,大凡名山大川、风景佳绝之处,大都住着方外之士。我看,这些人不是生了修道之心才找到修行之所,而是到了修行之所才生了向道之心。身后的东蒙天然道观恐怕也是这种来历。

夜晚降临的时刻,我们在山腰的一块草坪上举行了篝火晚会。一个美好的夜晚轻轻过去了。我打算写一首诗歌来纪念这个夜晚,挽留这段时光,但是把肚皮里每一寸肠子、把肠道内每一处皱摺都搜刮遍了,还是找不到一行诗句,甚至一个音节。回房后我一直睡不着觉,被窗棂上的明月牵引着思绪,口中低低地吟哦苏东坡先生的诗句:“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我悲哀地想到,去除诗歌中的技术因素,仅就精神本质的强弱做一比较,我离苏东坡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个想法象一根麻绳系在我脖颈之间,象一根皮鞭在我心里狠狠抽打。我是个多么要强的人啊,我迟早会被生活摔打得遗体鳞伤,或者死在骄傲之中。

第二天早晨起来,精神好了一点,诗友们提议到崖顶上开一个作品交流会。我们选中的这块地方是一块坦荡的石坪,几步之外就是百丈深渊,幸而崖边有几棵苍郁的青松阻隔,才把人心中的恐怖阻断几分。在交流会开始之前,乌有先生先讲了一则轶事。他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悲剧,说是乌牛镇一对青年男女真心相爱,却遭到双方父母的阻挠,有情人难成眷属,最后相携来到这个地方,一起喝光了一瓶四特酒,双双从崖迫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乌有先生指着那几棵松树,说:“喏,就是从这几棵松树间跳下去的,家里人到崖下找寻尸体,找来找去,总共只找到十几片碎肉,也分不清是谁的,就合葬在一起了。”我们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尤其是我。从小到大我看过多少电影啊,电影里的英雄就义的地方,身后也是几棵青松,那个最后的时刻是庄严肃穆的时刻。松树作为英雄气概的象征,也人格化了,陈毅元帅有一首诗这样赞颂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英雄仿佛只有在青松前倒下,才能取得永生。可是眼前的几棵歪脖子松树,作为一对男女殉情的见证,却使我产生了恐惧、恶心的心理。请想象一下,这对相爱者下落的情形吧,这可不是电影电视中的镜头,这是黑色的、人人避之如恐不及的死亡的过程啊。我忽而想到金庸先生那些庸俗无聊的小说,它们为什么受到千百万人民的欢迎呢?因为在他们的小说中,从崖顶下坠的青年男女在落地的一刻被树枝挡了一下,只是暂时摔昏过去,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已被东蒙道观的信路道长救起来了,道长给他们推宫过血,喝人参汤,还招待他们看了一场黄色录像,教他们修成武功,又从崖底飞上来,白衣胜雪,风采照人,双双重现江湖。

请原谅我在想象中对这个悲惨的故事进了删改。但生活并不象金先生的小说那样充满温情,而是铁板一块,冷酷绝情的,哪怕是一点点错漏,都不牢删改,何况它现在还漏洞百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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