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俞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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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的妈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60多岁的年纪,白发,矮小,从婚姻生活的表象上看,他们夫妻配合得很好,丈夫管买菜洗切,妻子掌勺,丈夫还能做一手裁缝活儿,而这时候妻子是他的下手了,缝个纽扣,熨烫拷边。虽然技艺不算十分精湛,不能开店营业,家人身上的四季衣服,却统统是这样做出来的。小陈说,她妈妈和其他人略微有些不同的是,她比较沉默寡言,自从小陈带了孩子回到娘家,自己仍然工作繁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照看孩子,而孩子每晚仍然要听故事,所有夜晚都是父亲坐在外孙床边,上天入地古今中外地讲。小陈说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给你做三餐茶饭,为你做四季衣服。她从不说故事,也从不说她自己的事情,好象她的人生就是从做我妈妈开始的,小陈说,之前一片空白,或者之前的生活她不愿意提起。然而,小陈有个姐姐,比她大23岁,也不是父亲所生。小陈懂事的时候,姐姐已经成家立业了,与这个家庭关系,只是逢年节过来看望,至于姐姐的生父是怎么样的人,母亲只字不提。

小陈的生活中,还有一位老人,小陈管她叫奶奶,她一直是他们家庭的一员,早期奶奶是和小陈一家住在一起的,她的生活完全由小陈父母供养,自从小陈姐姐成家以后,奶奶由她接去,这位老人在小陈的印象中从来就是家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在一个屋顶下过日子,也穿自己父母手工做的衣服,小陈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和自己的血缘关系。

到80年代中期,母亲收到一封信,居然一反她沉默寡言不哭 不笑的性格,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好久,再次推门出来,母亲的脸哭得都肿了。

母亲严肃地找小陈以及父亲谈话,说她的前夫从台湾回来了。

小陈说,接下来的一幕她毕生难忘。

姐姐的父亲那是一个白发的老人,而他的母亲,小陈叫奶奶的老人眼睛已经全瞎了,他进门扑通就跪到在老母跟前,一下二下三下不住地磕头。

奶奶放开声线骂了出来,你这不肖子,你这40多年哪儿去了,一个字一片纸一分钱都没有往家里寄,这里你老娘有你老婆有你女儿,我10多岁嫁给你父亲,整日看公婆眼色看大房里的眼色,好不容易有个儿子,你老爸早死,20多守寡,总想着把你养大了,图个老来依靠。可你48年就怎么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人死人活都不让我们知道。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泣不成声,小陈姐姐已经是中年妇人了,她呜咽着,爸爸,我都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你看看我。她父亲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腹中胎儿。

奶奶一直在骂,在絮叨,空洞的眼窝里居然没有一滴眼泪。她说,你不要跟我磕头,你该向你的老婆磕,感谢她养你的老娘到今天,感谢她带大你的女儿。没有她,你今天只能看到我的灰!

那天姐姐的爸爸跪了一晚上,额头都磕破了,流出血来。

这已经是个能团圆的例子了,而大陆还有很多母亲没有等到儿女回来,台湾还有很多子女回来也只能见父母的墓碑。

有位朋友的奶奶后半辈子一直订阅团结报,说是在那上面看海峡那儿的消息。到老的时候,视力不济,于是由儿子孙子代看团结报,要他们逐字逐句地念给自己听。可是她没有等到女儿回家团聚,到80年代,女儿辗转着带着丈夫孩子回来的时候,母亲只是一块冰冷的大理石墓碑。

著名表演艺术家周信芳的女儿,接受国内电视台采访,她说她是上海的女儿,她生在上海,在上海生活了生命中的最初18年,她现在说话的时候也是地道的上海口音夹杂了英语,毕竟去国太长时间,不可避免地西化了,她说她没有想到18岁时候离开上海去了英国,在自己快50岁的时候,由朋友辗转地告诉她,她父亲已经去世7年了。她说48年父亲站在自己身后,挥着手与自己说再见,竟是父亲与女儿的最后一面。竟是永诀。她说她差点就崩溃了。

这些别离,这些磨难,远不是我的文字可以完全描绘尽的,我们这个国家中,有多少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故事发生过,因为政治之理由所以骨肉割裂,让他们生离如同死别,让那么多父母,夫妻,儿女不得团圆。人性被撕裂,人心在流血,那些黑暗的日子,希望永远不会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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