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野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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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老了。就像人类一样，经过千万年风霜的侵蚀，我和我的人类朋友都无可挽回地老去了。只不过我的老去表现在种群数量的急剧减少，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和人类一决高下了；人类的衰老是表现在内心的斑驳锈蚀，他们的心灵越来越混沌了，离天空的清朗越来越远了，就像我的浑浊的眼珠。人类的种群虽然在无休止地增加着，但他们心中流淌的鲜红的血液，再也不会那么澎湃有声了，再也没有那种纯净和透明了。我在人类的记忆中隐藏着，我被他们埋在心房极深处，我曾经把他们的记忆折磨得遍体鳞伤，他们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提起我来就吓得浑身颤栗，心如寒风中的秋叶抖瑟不止。想我年轻时的模样，一双长长的剑齿如龙泉青锋，在月光里泛着荧荧的光泽，林莽百兽哪一个敢不望风而逃？我就是这世界上的王！人类的繁衍生息也得听从我的号令，任由我来选择。我用寒冰一样的利齿豁地划开他们的腹部，一股温热的血腥刺激得我的眼睛发红。他们太可怜了！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锐的牙齿，没有铠甲一样结实的皮毛，没有铁一般坚硬的肌肉…… 他们只会战栗，只会奔逃，只会哀号。什么时候我把我锋利的长剑收起来了呢？回忆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要穿过多少时光隧道去寻找，要跋涉过多少河流，穿越多少丛林，才能记起来呢？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焦急，我的那一段历史都已被无情地搁浅了，消失了，任凭我再惆怅再懊悔也无济于事了。我错误地估计了人类的力量，他们隐忍着，积攒着，反省着，一日日强大起来，毫无声息，从不张狂。当那一天，他们用木棒和石头把我逼到山岩的死角处时，我才知道我错了，懊悔和绝望使我像虚脱了一样。我被他们打得趴在地上，嘴里眼里全是泥土，我的血从厚厚的毛皮里渗出来，第一次映红了他们的眼睛。是我成就了一个最狡诈的种群！是我使他们起了征服丛林的雄心！我看到我的臣民们被他们用石斧砍得七零八落，滴着鲜血的皮肉被架在火上烤得吱吱直响。血和肉的香味更膨胀了他们霸占丛林的决心，我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时代开启了。不过还好，他们还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把我彻底打垮，我面临着一场长久的拉锯战。从第一次品尝失败的滋味开始，这种感觉此后日益增多了。在这个奇异的种群开始伐倒古木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我在他们眼里已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对手了。我绝望地看着他们成群结队地走出丛林，绝望地看着他们搭起了一排排坚固的房屋，我知道我与他们在一起的岁月要结束了，他们决定弃我而去了。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哀，我的牙齿战抖着，我长长嗥叫了一声，震得林莽百兽失去了颜色。我对他们的皮肉已经失去了咀嚼的欲望。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已渐渐地被他们遗忘了。我有些绝望，在丛林里的岁月虽然安闲而丰满，可是这不是我期盼的生活，我是一只虎呀！血腥和搏杀才是我生存的意义，没有对手会使我的灵魂萎缩。我终于把他们盼来了。他们来得时候手里多了许多致命的家伙。他们的眼睛充满贪婪，表情无比凶狠，他们把捉住我当成一种无上的荣耀。我一次次给他们颜色看，把他们的肠子弄得满地都是。他们也一次次取走我的身体毛皮。据说，我的全身都是贵重无比的珍宝，他们中的很多人因猎取我换来了数不清的财富。与此同时，一种叫做“文化”的时髦东西，开始接纳了我。我开始走进他们的传说，走进他们的民俗，他们对我心生敬畏的同时，又充满了喜爱。他们编造了许多关于我的故事，装点他们乏味的生活。据他们说，一个叫武松的大力士，喝了十八碗酒后，把我打得七窍流血。此后武松成了英雄。据他们说，我每吃掉一个人，耳朵上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在汀州，我曾作恶十多年，后来被一位射手一剑封喉。他们说我的双耳如同锯齿一般，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我的腹中。可是他们又说，我充满了灵性，我从来不随便吃人的。在一个叫北宋的朝代时，可能和武松同时代吧。成都有个叫章惠仲的出外谋生。忽然得知弟弟猝死，驾羸马茹哀兼程返家。路过万州时，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据说我当时正在打瞌睡，是噼噼啪啪的响声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一口衔住章惠仲的发髻，他的头颅像酥糖一样刺激着我的味蕾。章惠仲在我口里急得涕泪交流，他哭喊着说他的弟妹都死了，他死不足惜，老母怎么办？我从来没尝过泪水的滋味，酸涩的味道一下子击穿了我的心，我的牙仿佛被酸倒了，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我于是把他吐了出来，让他回家孝顺老母去了。在所有的传说里，这个是我感到最满意的故事。我究竟做没做过这件事情，实在记不起来了。当我在人类的文化中永生的时候，我回首惊恐地发现，我在丛林里的身影越来越稀疏模糊了。是人类把我的血肉饕餮殆尽，他们又崇拜我的威猛，就把我放到文化的储备箱里。

唉！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悲哀。我那散落在动物园里的兄弟们，它们的魂魄已经尽失，他们的魂魄化成了我――虎的一丝魅影――活跃在人类的记忆深处，蛰伏于“生龙活虎”“虎踞龙盘”“虎视眈眈”之类的词语里……

2003年6月18日

我已经老了。就像人类一样，经过千万年风霜的侵蚀，我和我的人类朋友都无可挽回地老去了。只不过我的老去表现在种群数量的急剧减少，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和人类一决高下了；人类的衰老是表现在内心的斑驳锈蚀，他们的心灵越来越混沌了，离天空的清朗越来越远了，就像我的浑浊的眼珠。人类的种群虽然在无休止地增加着，但他们心中流淌的鲜红的血液，再也不会那么澎湃有声了，再也没有那种纯净和透明了。

我在人类的记忆中隐藏着，我被他们埋在心房极深处，我曾经把他们的记忆折磨得遍体鳞伤，他们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提起我来就吓得浑身颤栗，心如寒风中的秋叶抖瑟不止。想我年轻时的模样，一双长长的剑齿如龙泉青锋，在月光里泛着荧荧的光泽，林莽百兽哪一个敢不望风而逃？我就是这世界上的王！人类的繁衍生息也得听从我的号令，任由我来选择。我用寒冰一样的利齿豁地划开他们的腹部，一股温热的血腥刺激得我的眼睛发红。他们太可怜了！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锐的牙齿，没有铠甲一样结实的皮毛，没有铁一般坚硬的肌肉…… 他们只会战栗，只会奔逃，只会哀号。

什么时候我把我锋利的长剑收起来了呢？

回忆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要穿过多少时光隧道去寻找，要跋涉过多少河流，穿越多少丛林，才能记起来呢？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焦急，我的那一段历史都已被无情地搁浅了，消失了，任凭我再惆怅再懊悔也无济于事了。我错误地估计了人类的力量，他们隐忍着，积攒着，反省着，一日日强大起来，毫无声息，从不张狂。当那一天，他们用木棒和石头把我逼到山岩的死角处时，我才知道我错了，懊悔和绝望使我像虚脱了一样。我被他们打得趴在地上，嘴里眼里全是泥土，我的血从厚厚的毛皮里渗出来，第一次映红了他们的眼睛。

是我成就了一个最狡诈的种群！

是我使他们起了征服丛林的雄心！

我看到我的臣民们被他们用石斧砍得七零八落，滴着鲜血的皮肉被架在火上烤得吱吱直响。血和肉的香味更膨胀了他们霸占丛林的决心，我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时代开启了。不过还好，他们还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把我彻底打垮，我面临着一场长久的拉锯战。

从第一次品尝失败的滋味开始，这种感觉此后日益增多了。在这个奇异的种群开始伐倒古木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我在他们眼里已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对手了。我绝望地看着他们成群结队地走出丛林，绝望地看着他们搭起了一排排坚固的房屋，我知道我与他们在一起的岁月要结束了，他们决定弃我而去了。

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哀，我的牙齿战抖着，我长长嗥叫了一声，震得林莽百兽失去了颜色。我对他们的皮肉已经失去了咀嚼的欲望。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已渐渐地被他们遗忘了。我有些绝望，在丛林里的岁月虽然安闲而丰满，可是这不是我期盼的生活，我是一只虎呀！血腥和搏杀才是我生存的意义，没有对手会使我的灵魂萎缩。

我终于把他们盼来了。他们来得时候手里多了许多致命的家伙。他们的眼睛充满贪婪，表情无比凶狠，他们把捉住我当成一种无上的荣耀。我一次次给他们颜色看，把他们的肠子弄得满地都是。他们也一次次取走我的身体毛皮。据说，我的全身都是贵重无比的珍宝，他们中的很多人因猎取我换来了数不清的财富。

与此同时，一种叫做“文化”的时髦东西，开始接纳了我。我开始走进他们的传说，走进他们的民俗，他们对我心生敬畏的同时，又充满了喜爱。他们编造了许多关于我的故事，装点他们乏味的生活。

据他们说，一个叫武松的大力士，喝了十八碗酒后，把我打得七窍流血。此后武松成了英雄。

据他们说，我每吃掉一个人，耳朵上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在汀州，我曾作恶十多年，后来被一位射手一剑封喉。他们说我的双耳如同锯齿一般，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我的腹中。

可是他们又说，我充满了灵性，我从来不随便吃人的。在一个叫北宋的朝代时，可能和武松同时代吧。成都有个叫章惠仲的出外谋生。忽然得知弟弟猝死，驾羸马茹哀兼程返家。路过万州时，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据说我当时正在打瞌睡，是噼噼啪啪的响声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一口衔住章惠仲的发髻，他的头颅像酥糖一样刺激着我的味蕾。章惠仲在我口里急得涕泪交流，他哭喊着说他的弟妹都死了，他死不足惜，老母怎么办？我从来没尝过泪水的滋味，酸涩的味道一下子击穿了我的心，我的牙仿佛被酸倒了，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我于是把他吐了出来，让他回家孝顺老母去了。

在所有的传说里，这个是我感到最满意的故事。我究竟做没做过这件事情，实在记不起来了。

当我在人类的文化中永生的时候，我回首惊恐地发现，我在丛林里的身影越来越稀疏模糊了。是人类把我的血肉饕餮殆尽，他们又崇拜我的威猛，就把我放到文化的储备箱里。

唉！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悲哀。我那散落在动物园里的兄弟们，它们的魂魄已经尽失，他们的魂魄化成了我――虎的一丝魅影――活跃在人类的记忆深处，蛰伏于“生龙活虎”“虎踞龙盘”“虎视眈眈”之类的词语里……

2003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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