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城市》随笔札记

《走在城市》

所属类别：随笔札记

文章作者：叶开

我无所事事地在城市中走着、看着。

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广告，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其中不乏上面画个大红十字中间写着“老军医专治某病”最后再留个Call机号码的大白纸。我随便找了根电线杆数了一下，五个老军医。近几年来老军医事业是蓬勃发展，前途一片光明啊。前两年不是有个笑话说什么一片树叶掉下来砸着十个人九个是经理么？现在改了，改成砸着的十个人中有九个是老军医，剩下一个是患者。不过据我看“专治某病”这个短语不太好，它容易让国际友人产生误会：中国五六十年代的军医大学是不是只有一个专业啊？

左边是一家美容院兼桑拿中心。里头有几个东施无盐式的小姐在一厢情愿地用粉泥来填补自己坑坑洼洼的脸。其中有一个一边抹还一边向门外的路人飞媚眼，企图拉上几个生意第二天才能买更好的粉泥飞质量更高的媚眼拉更多的生意。对她来说我很幸运但对我来说我很不幸地撞上了她的一个眼神，刹那间我只感到头皮发麻后脊梁发凉。我强忍着恶心从门口狂奔而过，一口气跑了一百多米。然后我停下来，回头，对这一幢间接带动老军医事业的发展并且它本身所代表的事业也在蓬勃发展的建筑物行注目礼，并在心里无数次地问候了住在里面的人们的母亲。

继续前行。左转，过桥，前面是一个公园，有几对青年男女正在树下坦诚地忘我地做着人工呼吸，全然不顾周围许多祖国未来的花朵好奇的目光。出口处有一间音像店，大功率的音箱正在鸣响，空气中弥漫着F4令人发腻的声音。

感觉有些累了，我停住脚步。一辆脚踏三轮车“嘎吱”一声在我身边靠住。

“小哥，坐车么？”一个近乎谦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有一个感觉，说不出来但很让我舒服。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踩三轮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下岗者。从我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给我上起了社会教育课。他讲自己如何如何勤勤恳恳不辞劳苦呕心泣血地数十年如一日为单位工作到头来却以一个普通职工的身份下岗；而某某整天好吃懒做好逸恶劳不思上进且只有一年的工龄却因为有什么什么背景在他下岗时当上了科长。讲到动情处，他往往长叹一声：“这社会真不公啊！”

一开始我是挺认真在听的。老同志嘛，下岗了难免想不开，发几句牢骚也是应该的。但后来他越说越离谱，竟扯到局长的小舅子与主任的老婆之间的关系去了。

当他第N次总结出社会不公时，我终于不胜其烦，把头别向后面――咦，我从后窗看到了什么？刚才飞媚眼的那位竟也坐在三轮车上，缓缓靠近。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肥比郑则仕看上去可以当她爸爸的男人。两个人做着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动作。

我突然感到一种耻辱。我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大龄愤青说：“下车。”

我下车的地方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几个民工在看着巨幅海报上玉体横陈欲遮还休的叶玉卿发呆，其中有一个看上去稍微有点文化正在读剧情简介。叶玉卿头上，斗大的“儿童不宜”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很骄傲地反射着墨光。

一辆殡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妈的，哪天我有钱了一定在一条街上相邻地开电影院、桑拿中心、老军医诊所和殡仪馆，来他个一条龙服务。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住宅区。楼与楼麻将牌碰撞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中间夹杂着乡骂省骂国骂，声声入耳。楼下小径上，几个老人落寞地走，还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泥沙。看到小孩儿我竟有一种欣喜之感。我走近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小妹妹，今年几岁了？读书了吗？”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警惕：“妈妈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然后扭头跑开了。我愕然。

住宅区的外面是一家书店。教育部门编的青少年读物在书架上蒙了尘。一帮带眼镜的孩子在翻辅导书，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在角落里看明星写真集，时不时发出：“哇噻，暴龙好酷哦！”之类的感叹。书店的显眼处有个筐，装着一摞书。上标：“正版书大处理，五角一本。”我走近一看，《还珠格格》。

走出书店，日近西沉。一个老人站在街角，一手拄杖一手托着个盆。人流漠然移动，任由穿着单衣的他在风中瑟瑟。我跑过去，往他盆里放了一元钱，他对我说了五个谢谢。

菜市场已经快要散市了。几个中年妇女还在唇枪舌剑地与菜农侃价，我们可怜的农民兄弟在对手高密度高分贝的声波中张口结舌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女人们嘻嘻哈哈着面带胜利微笑而去。其中一个说道：“哎呀芳姐，我掉了五角钱。”

芳姐道：“掉了就掉了，不就是五角钱吗？今天心情太好了，又没让那些土包子多赚。”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无数怒发冲冠的愤怒青年从睡梦中醒来，走出家门，踹着木屐从身边踢踏而过。夜总会的霓虹灯闪啊闪地闪来了一辆又一辆牌子被大红纸蒙住了的车子。我从一个歌舞厅前经过，看到了新新人类或新新新人类在舞池里拼命地摇，的士高非常空虚地在一边轰鸣。――他们就是所谓的空虚一族，我想。

突然起风了，很大的风，带起了沉淀在街道上的粉尘。一刹那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突然出现幻象：金黄色的稻浪翻滚着，一直到天际……

“他妈的，站在路中间找死啊！”一声呵斥把我唤醒。我仍然站在城市中。身后几个混混重新发动马达，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我身边绝尘而去，留下一道黑烟和满耳朵的噪音。

我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我感冒了。

回到宿舍，我对哥们儿说我想回家。他问为什么。我想了很久，然后告诉他因为我感冒了。

于是他用非常怜悯的目光看着我说：“你还是洗洗睡罢。”

　 2002.11.23

我无所事事地在城市中走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