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印象(一)


所属类别:日记

所属子类:爱情五味

文章作者:Jan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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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工医院的一个普通病房大概有近二十个床铺。爷爷就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裹着泛黄的被子。削瘦的脸已经凹陷得很严重,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圆,却无神。我和弟弟牵着手,走到床边,爷爷看了我们一眼,把头扭向另外一边,试图将脸埋在枕头里,那么无力。被子在轻轻的抖动,我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爷爷的眼角流下。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爷爷落泪。我和弟弟几乎是同时放声大哭,大伯父把我们领到病房门外,我们三个一起哭起来。那时候觉得病房里的爷爷离我们那么远…… 二爷爷年龄比爷爷大,是五个爷爷里面活得最久的人。他喜欢吃猪肉炼油剩下的渣子,母亲每次炼完油都会打发我或弟弟给他送渣子。他还喜欢到一个堆满了乱七八糟破烂的垃圾堆,翻翻捡捡。放学回家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拿着一根拐棍,在垃圾堆里拨来拨去。我脆生生的叫一声“二爷爷!”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出我,拖着很长的鼻音回一声“哎——”我连蹦带跳的往家跑,却也感觉得到那长者的目光正盯着我的脊背。只是再没有人知道二爷爷为什么要去捡垃圾,而他都捡到了些什么。 二奶奶和奶奶几乎是同时来到这个大家庭,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并不融洽。用奶奶的话说,是因为二奶奶太馋,年轻的时候总是偷吃家里的东西,婆婆不喜欢她。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她。她总是用手去摸我的辫子,那时我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腰,她边摸边用有限的语言夸赞一番。当时的我显然是很不耐烦头发被人摸来摸去,总是使劲的一甩,将头发从她的手里拽出。可下次二奶奶还是会边摸边说那些让我厌烦的话。二奶奶最后的日子很悲惨,原谅我用了这样一个词。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二爷爷无端的猜测二奶奶与一个住在他们院子里的老头有染,并且说了很多不堪的、粗俗的话诬蔑她。这三个人的平均年龄超过七十五岁。二爷爷的确有些古怪。二奶奶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排斥去看望二爷爷。虽然我并不大,但是,我已经明白这样的侮辱对于一个垂死之人意味着什么。 五爷爷去世的前两年,他的大儿媳和小儿子先后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无疑是五爷爷说不出道不清的断肠。五爷爷和二爷爷长的最相像,身材也相似。逢年过节,他总是带几兜油酥火烧给我们这些小辈。在那个时代,这是从城里带来的新鲜物。我和弟弟每次都盼着五爷爷早点来。五爷爷年龄很大的时候还在一家工厂看大门,是一家毛纺厂。有一年夏天,五爷爷满头大汗的来到家里的门诊,母亲吓了一跳。五爷爷穿了很厚的衣服。当时天气已经很热。五爷爷边脱外套边跟母亲说,我从厂子里给群子捡了几件羊毛衫,秋冬可以穿穿,人家不要了,拆了可惜。千万别冻着孩子。五爷爷一直认为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日子过的不宽裕,很照顾我们,又怕其他人有意见,便偷偷给母亲。母亲没有告诉他,群子已经懂得在穿衣服的时候挑三拣四,而是很珍惜的收起了五爷爷的一番心意。 二伯去世的第二天,父亲去学校把我接回了家,两天前二伯还拉着我的手要我好好读书。正月十三,雪下得很大。在二伯的灵堂,我放肆的哭了一场。哥哥说,看看二伯吧。把棺材的盖子移到了一边。我忍住心里的恐惧走过去,不断得告诉自己,这是熟悉的二伯,十几个小时前停止呼吸的我的二伯。二伯躺在棺材里,脸色煞白,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比外面的雪还要凉。家乡的习俗,泪水是不能落在死人脸上的。我含着泪,摸了又摸,没有一点恐惧。这时的二伯,干干净净,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二伯。二伯平时最疼我,常常开玩笑说,要让我做他的女儿。在一起打牌的时候,我常常偷牌,他即使发现了,也会装作不知道,甚至配合我作弊。关于二伯有个段子,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只是舔一根蚱蜢的腿,也可以喝掉一壶酒。二伯的性格是公认的乐天派,做着最辛苦的小工,拿着很少的工资,最后的去世跟过度劳累有关。 小八叔是父亲堂兄弟里面最小的一个,个子最高,有一米九吧,三十出头过世。父亲参加完小八叔的葬礼,扛回了一箱武侠小说。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小八叔是有爱好的。而他,从来没跟谁讲过,当然,那时也没什么人会想到去关心一个无所作为的人。小八叔最早是得了严重的胃病,切除了四分之三个胃,但是还可以活下去。他过早的离世,属于意外,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嗜酒如命的人会不听大夫的劝告,将白酒装到水缸,半夜起来当凉水偷着喝。某夜三点一刻(我记得实在清楚),父母接到小八叔去世的电话,顿时傻了。小八叔甚至没有等到120的车子,就咽气了。三十岁之前,小八叔不务正业,到处借钱,甚至有次跑到在烟大读书的哥哥那儿借了几百块钱,把爷爷气的不轻。小八叔一直没有子嗣,刚开始五爷爷一家都埋怨小八婶,后来两口子去医院做了彻底检查,小八婶才洗清了罪名。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小八婶改嫁的很好,在她现在的家里可以看到以前那个有小八叔的家。 我实在很想说点有关七婶的事情,可我只知道这个文静的女子上了开颅的手术台,再也没下来,这也只是那些很小的手术之一。她发丧之前,在手术台上取下、一直放在他们家冰箱的一小块头盖骨又被装回了她的头上。最终也算是完整的去了。母亲讲,化妆之后的七婶实在美丽,只是这个女子一直不肯闭上眼睛,据说,是惦念她的不满十岁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有次姐姐看到他叼着烟坐在某商场的门口,与一群小混混在一起。现在,儿子被他的父亲和后来的母亲送到了云南服兵役。希望这个曾经得到诸多疼爱的弟弟在远方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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