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感悟生活

文章作者：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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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夜是我在家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我就捏着那张奋斗了十一年的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开始新的生活，爸爸把一切行李都收拾妥当，温和的目光里全是不舍与宠爱，妈妈则在一边幸福的笑着，笑容里泪光点点。

爸爸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妈妈，脸上全是宽厚的笑：走啊，我们到楼下步行街跳舞去！

七彩的灯光，浪漫的气氛，舞曲响起来了，一支快四《爱情条约》，爸爸绅士的邀请妈妈跳第一支舞，妈妈优美地滑进了舞池中央，四十三岁的妈妈甩着瀑布般的长发，旋转起来长裙翩飞，如蝴蝶般翩翩起舞，爸爸带着中年男人的成熟稳重和儒雅气质，与妈妈的舞步默契配合着。

我看着父母旋转的身影，站在人群的外围盈盈浅笑。妈妈酷爱跳舞，酷爱飞起来的感觉，这样美丽的妈妈，在我儿时，却没有机会踏进舞池一步。

儿时的记忆是苦涩的，儿时的生活里没有爸爸，只有妈妈，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与妈妈租住在一间又小又黑的房子里，生活忙碌而紧张，妈妈的工作很忙很累，常常把我一人扔在幼儿园很晚才来接我，即便这样，我们的生活也是经常入不敷出，有一次家里连二元钱都没有，妈妈就抱着我黯然伤神。我没有玩具，没有新衣服，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小屋的屋门口，一个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过早地明白人世的艰辛和无奈。

长大了一些，我才明白，这所有的困苦，缘于一个叫于仁杰的男人，更缘于我的出生。

妈妈曾经有过美丽的青春，有过灿烂的爱情，有过美好又短暂的婚姻，所有的美好毁在了我的出生上，只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这话很可笑，是不？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出生的我竟然经历了一场最为古老的重男轻女的风暴，这场风暴波及到妈妈的幸福。

妈妈与于仁杰是大学同学，大学里，妈妈优美的舞姿迷倒了一大群男生，可是她却爱上了来自农村的他，以为他的朴实他的憨厚会是妈妈永远的依靠，那场恋爱惊心动魄，妈妈在大学毕业后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浪迹天涯，从上海落户到这座小城，谁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妈妈是幸福的，没钱的日子里萦绕着脉脉关爱。

但幸福是如此的短暂，四年的大学教育改变不了他农家的传统思想，他是独子，一看生了女儿，渐渐冷落了妈妈，他的职位在不停的变迁，只三年的时间便从教育局普通员工升到专管一片的教育科长。他开始夜不归宿，当他与一个中学年轻的女老师抱着私生儿子进门的时候，妈妈二话没说，领着刚三岁的我开始了最为艰难的生活。

从此，妈妈的脸上便没了笑容，不得不笑一笑，连笑里都带着苦味儿。上海我们是回不去的，即便能回去，妈妈也决不会向父母承认她看错了人，她咬着牙倔强地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拼搏，爱好跳舞的妈妈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再进舞池。

二

舞曲换了，是一支慢四《让泪化作相思雨》，妈妈缓缓移动着脚步，爸爸的脚步跟着她的舞步，他们四目相对，在旋转的人群中旁若无人，感受着爱的旋律，舞步散发出爱的气息。妈妈的眼睛如梦，脸上笑意盎然。

八岁那年的夏天，年轻又帅气的叔叔何阳笑着问我：翩翩，我可不可以做你的爸爸？眼睛却望着妈妈。

妈妈无语，只是看着我，三年来，叔叔一次又一次的出入我们的小家，妈妈始终是冷淡的，经历了深刻的爱情，又经历了刻骨的伤痛，妈妈的心冷了，也死了。她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我身上，我是她全部力量的源泉。

我穿着何叔叔买的新裙子，头上戴着他买的蝴蝶结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渴望有个爸爸，渴望爸爸高大的身影是我和妈妈的倚靠。

我忘不了，元宵灯节，他把我整晚的扛在肩膀上去看孙悟空；三月春风，他拿着大大的风筝与我奔跑在广场上；星期天，他与我一起去坐飞机，胆小的妈妈在飞机下边长发飞扬，微笑着，笑起来是那样美……

我摇着妈妈的手：妈妈，别人都有爸爸，我要爸爸……

妈妈含泪微笑，那个夏天，一袭婚纱的妈妈是美丽的，美得让人心醉；妈妈的笑是迷人的，一如此时的幸福。

每逢夏天的夜晚，我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吹着晚风散步，在露天的舞池，爸爸绅士般的揽着妈妈，舞姿翩翩。

三

笑看着人群，体味着笑脸背后每个人的故事，十八岁的我多了份无言的感动。手机铃声响了，我退到了稍静一些的地方，接听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翩翩，我是你爸爸！

爸爸？我爸爸在陪着妈妈跳舞！那他是谁？

明天你就要去上大学了，还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学费够不够？有什么难事和爸爸说一声，啊？！

我听着那边自顾自的声音，我知道他是谁，那个因为我是女孩儿抛弃了我和妈妈的男人！看着远处妈妈幸福的笑脸冷笑：你现在想起我来了？当年呢？

当年的日子不堪回想，不如不想。

你是谁？我只有一个爸爸，那就是何阳！我和妈妈的任何事情他都给我们安排得好好的，不用你操心！

翩翩——

我挂断了电话，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消息，他的任何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有一个爸爸，带给妈妈和我幸福的爸爸，我的心里容不下第二个爸爸，就如他当年容不下我和妈妈一样。

何阳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厚重的爱让我的孤僻与冷漠一点点化为虚无。

他教给我读书，给我讲解难题，讲他小时的糗事，讲他大学的荣誉，他不仅仅是父亲，更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大朋友。

他与妈妈唯一的一次争吵却是因为我，奶奶想要妈妈再生一个孩子，妈妈说：把翩翩送到她父亲那边，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朝着妈妈和奶奶大吼：翩翩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把她送到那个没良心的小人手里！我不会再要孩子，只要一个翩翩就够了！

爸爸只要一个翩翩，翩翩也就只有一个爸爸！想着那次争吵，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雾气，我何其不幸，亲生的父亲不要我！我又何其有幸，有这么一个好爸爸！

我是何阳的女儿，那一天我就让自己牢牢地记住了这一点，何阳的女儿不能给他丢脸！于是我努力把任何事都做得更好，让爸爸妈妈不再为我操心。妈妈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爸爸的开心就是我的开心！

四

不知什么时候一曲又终了，妈妈换了舞伴，爸爸悄悄地走到了我身边，微笑着：翩翩，在想什么呢？走，爸爸带你去跳舞，他朝我优雅地伸出手。

握着爸爸温暖而宽厚的大手，我笑，附在爸爸的耳边，轻声的说：在想你和妈妈的爱情。妈妈比你大三岁，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你怎么会爱上妈妈的呢？

爸爸的眼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妈妈，悄悄地说：我第一次在联欢会看妈妈跳舞，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她的忧郁，她的轻愁，她的一举一动，牵动了我全部的心神，让我无法自拨。

你不知道，我爱妈妈爱得好苦好累，承受着各方面的压力，这都没有什么，可妈妈始终是若即若离，我捉不住她的思绪，我走不进她的内心深处。那些日子，我快发疯了。直到第一次看见了小小的你，穿着旧衣服，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哀愁，你让我那么痛心，又那么心碎，我就发誓一定要给你们娘俩幸福。

爸爸笑了：我千方百计的与你做朋友，甚至讨好你，我是先打动了你，才打动了妈妈的心啊！我们三个，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呢！

我笑，笑里有泪，妈妈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爸爸更是幸福的！舞曲缓缓在心里流淌，爱也在心里、日子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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