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厂长


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感悟生活

文章作者:林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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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北平原的最北端从西向东横亘了乔山山脉。山不高,或三百米或七百米;也不名,没古寺名刹,没流世传说。山皆土丘,这土贫瘠,农人辛勤耕作,最终收成有限,年年挥汗年年如是。土下掩石,层层叠叠,每层薄薄寸许,无甚大用,却是烧制水泥的绝好材料。于是山南阳坡上的村村寨寨,有能耐的人就办起了水泥厂。

别一先小学毕业后在生产队混了几年,不见长进。一九八六年别一先二十来岁,正赶上各乡各镇大力投资水泥企业的时候。他所在的流春乡也不例外,政府投资了年产2、2万吨的425#水泥厂。建厂时,别一先驾驶四轮拖拉机,东去拉材料西去拉设备,没黑没明地跑,为建厂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也熟悉了投建水泥厂的渠渠道道。乡厂很快建成了,投产不久效益果然喜人,前来拉水泥的大小车辆,大到汽车,小到架子车在厂外排了三里长的车队,手中提一沓沓票子两天两夜地等货。有关系的还得通融才得以提前装车,价格却是万万不能少了一分的。

别一先每次回到家里躺到炕上,异想天开自己能不能也办一个厂子呢。这个想法整天缠着他,在那小学毕业的头脑里转来转去。有一天,他听说邻乡有私人已经投资了“蛋型窑”水泥厂,效益红火。就借出车机会看了一次,果然是黑烟滚滚,机器隆隆,货车出入频繁生产供应繁忙。回来后几天的睡不着,想来想去这钱是关键,排着数自己的亲戚朋友,最后决定从信贷员由志兵身上开刀。由志兵是他妻兄,亲戚关系好说话,决定当天晚上就去贷款。换了一身齐棱见线的衣服,提了几样小礼,满脸堆笑进了门,说明来意后不想天成此事,由志兵很爽快地答应贷给钱,还讲了许多人活一世草木一春的道理。最后决定性地说:“一先啊,钱十万八万我出,事不分黑白你干,再苦再累不能后悔,人这辈子要留点啥。”别一先连声诺诺;“哥哥说得对,这事情有你支持,我心里就有了谱,以后你还要多指导。”诌媚之态昭然。满心欢喜回来,第二天就告诉乡厂厂长他也要当厂长,惊得厂长眼瓷了半天,换过神后大骂:“你驴一样人物,这流春乡上下万余人怎么也轮不到你,和我抢厂长,你敢吗?你配吗?”别一先一笑回头就走,出门甩下一句话:“老子不干啦!”乡厂里炸了锅,骂别一先是:鸟勾子想下天鹅蛋,十足的半疯子么。

别一先成十天见不到人影,乡厂的工人也懒得提他。偶尔有人问:“那半疯子几十天咋不见个影影?”有人答:“不吃咱乡厂这碗放心饭,还不等于就自杀。”至此再无人问。

两个月后别一先办完了开办企业的所有手续。再一个月,土地所的领导和乡上村上的头头脑脑叼着烟,提着卷尺在乡中学西边的麦田里撒白灰下线。乡厂有人看见了别一先和这些人在麦田里跑,回头就有人议论:“没事干啦,给别人跑前跑后拉尺子,那有咱厂里四轮开着惹眼,天生的下贱坯子么。”

很快,别一先叫来了推土机,挖掘机,建筑队在那块麦田上干起来。三个月厂子建成。厂外那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耀人眼,分明写着:“顺阳河水泥厂”,一切收拾停当,只等看好日子放炮开业。这下子乡厂乱了,一时议论鼎沸:原来他是给自己当厂长;反正他招工人我不去,没有乡上的厂子放心……

十二月初六,别一先请来了县上乡上村上社上的大小领导开了业,机子轰隆隆转起来。这年底算帐果然发财,此后连续三年,别一先的厂子效益一直不错。

水泥厂多少挣了点儿钱,眼红的人多起来,人人各通一路想尽办法投资水泥企业,厂子越办越多,短短四年,流春乡共投资了27户小水泥厂,全乡四肢健全的男人都在厂子上班。厂长素质越来越差,水泥好卖了蓝砖塞进磨机也能磨成水泥,质量没有了保证,亲手砸烂了自己的牌子。一九九七年往后,所有厂子都在亏损,过去大门外车水马龙的乡厂早已举步维艰,政府无耐把企业转包给了私人。

全乡水泥企业吊命似的熬煎着。别一先认为过去水泥销路好,厂长们就忽视了质量,惹出许多官司,经电视台爆光,毁了市场。别一先也步履艰难,他决定停产放假,自己到省内各地看看市场。这一去跑了一个多月,回来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毁掉蛋型窑,投资大型机立窑。

这个决定吓得家里人直吐舌头,骨碌着两眼不说话,知道这是千万元的投资,不是凭勇气胆量能实现的。再说前几年挣的钱也够用了,有必要再冒这个险吗。女人就劝他:“一先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快知足吧。”别一先说:“总不能光坐着吃喝,得干个什么事吧。”女人又劝:“唉,咱农家人做啥事情,有钱花就行了,不敢再折腾,免得钱多了招灾啊!”

别一先扩建厂子态度坚决,女人挡不住就不去理他。跑了大半年,别一先贷到了款,在原来的场地上大兴土木。再半年,水泥厂扩建成功;正南是拔地而起二十四米高的主窑室,两侧各六个三百二十吨圆形库;东边圆库再东,南北排开二十间成品库房;两边圆库再西,南北崛起一幢六层高的化验大楼。厂名改成了“女娲建材有限公司”,注册商标是“补天”牌,万事俱备只等试产。

别一先设想了要科学管理,严把质量,聘请专业管理人员,分批培训操作工人,踏实敬业老实经商,工人工资不拖不欠,决定收料全用现金。银行投资的钱早用完啦,回家取自己的存款,向女人要,

“不给!”

“咋哩?”

“不咋!”

“就算借给我。”

“不借!”

别一先急了大声嚷嚷那是我挣的钱,女人说你挣的我不花,养活你娃花哩。女人扭进房子,咣一声闩了门,不出声也不出来。

“开门,我砸门啦!”一先喊:“开不开?!”

屋里不语,别一先真正动了肝火,操起镢头三下两下破门而入,拽过婆娘领口左右耳光打个不停,女人大哭,甩手把钥匙扔到院子去,哭骂:“拿走你的臭钱,你娃少让我管,不论死活,猪狗不准再进我的门!”

别一先也不言传,拿了存折取钱出来,开始收料。一星期后产品经县上质检部门化验合格,机器不停地转起来,工人乐呵呵地又上班啦。

从改建到试产忙了二年,机器正常运转后可以松口气时,别一先猛然发觉村子人看见自己眼光怪怪地,路上碰见等不及问话,人家就远远地避开去。几个女人在大门口闲聊,他经过时刚要招呼,一个女人扬手赶远处的母鸡:呜咶!这东西总吃不饱。他硬是收回舌头咽了口唾沫,快步拐进了巷子。

进了家门拿过扫帚,女人在厨房听见了,到二门口看见是别一先,没好气地丢一句:狗跑错了门。又进了厨房,别一先笑笑,跟了进去,站在案板旁看婆娘洗碗。

“还生气呢?”别一先死皮赖脸地嘴凑到女人耳边,故意软着声:“我都饿啦。”

“恶心死人!”女人不笑说:“卧的不是地方。”说完哧一声笑了。

别一先看见来了机会,伸手抱住女人,一用力女人双脚就离了地,“要死啦,放下来,谁希罕。”

一先不放,直抱女人到炕上才放下,女人双脚乱蹬,双手撕扯一先耳朵,喘着气小声道:“你敢来我就喊人,打我时咋就没想到…哟…这…事…哟…”女人声软。女人下炕穿鞋时说:“你不是饿吗,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不用啦。”一先嘿嘿干笑两声:“我已经吃过啦。”

女人一愣旋即脸红,拾起一只鞋打过去说,还是不理你。伸手去门背后抓了一把包谷,出去喂鸡。

别一先躺在炕上,想起自己这多年风风雨雨办企业,苦没少下,钱挣的不多。现在企业扩大了可挣钱还是个影影。为了扩建,他是怎样地跑省上、市上、县上。最多一天见过九个正处级,一个副厅级,那又是怎样的十张脸啊。其中的苦处,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衙门,什么叫官。每想起这些毁人自尊的脸面,他都要狠狠骂一声:驴脸得志。这些关卡总算过来啦。现在刚刚试产村上人咋就这样子了,再说,自己这几年也为村上办了几件实事,铺了二公里路面,修了水塔,兴建学校时他捐款又最多,披了红戴过花呢。想这些都是好事情不致于伤了别人,自己又从不在人面前张扬,想自己女人连大门都很少出去,不可能恶了人家。只是想不通,就眯糊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后,女人特意炒了菜备了酒,别一先要痛快地喝几盅。

女人问:“一先,你说咱这么折腾,挣不来钱拿啥还国家呢?”

“只要苦好,产品质量好,信誉好就能挣钱,不熬煎还不了帐。”女人在想心思,别一先催快倒酒。

一口酒下去,别一先问:“你没在人面前洋摆么?”女人说:“我洋摆啥呢,男人想打就打,想骑就骑的人还能洋摆个啥。”

“别抬杠!”一先说:“那为啥村里人见了我都避开了,山顺婆娘还奚落我总吃不饱。”

女人说:“还不是眼红咱穷家娃办了大企业,村里人都说千万元光一匝匝百元张张就能累几丈高。”

“哈哈哈”别一先仰头喝光杯中酒,起身就往外走,女人连忙跟出去,别一先出了大门,女人直追出大门朝男人脊背喊一句:“晚上回来!”

市场前景并不象别一先设想的那样只要苦好,产品质量好就能挣钱。反而更不如从前了,别一先几经努力收效甚微。他终于懂得了市场的残苦。前多年产品质量太差,搞砸了流春乡的牌子,人家只要见“流春”两字就拒绝接货。他八万吨的大型企业,产品卖给谁呢?想到自己投资扩建时的冲动和幼稚,他多少有点儿后悔了当初的决定。环顾厂区,这一千多万的贷款怎么个还法呢?

产品积压,已迫使企业停产半年多了,电费凑不齐,眼见要断电了,别一先胸中有个硬块升升浮浮,升到喉咙硬是卡住了不能呼吸。他离开办公桌,深深吸了口气,叹声道:“怎么办呢?”能怎么办,上个月,别一先去了一家军工企业,想挂靠在别人名下,利用人家的名牌促销,刚一开口,军工厂的政委就婉绝:“部队正在改革,企业能不能办还说不定,以后谈吧。”他唯一的希望就这样落空了。

回到家里就不愿出来见人,女人一付苦瓜脸,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别一先躺在炕上蒙住头唉声叹气:“别那么多费话,你男人上吊了看你去烦谁,你只会在顺境中洋摆,就不能在逆境中煎熬。那来那么多的如意,就是卖血还帐也不让你卖么,你总唠叨个啥。”婆娘就不语,过不了稍时功夫,禁不住又诉说起来。说到西惶处撩起衣襟擦眼泪,头一歪,一只手捏住鼻子很响地擤鼻,手猛一甩,“啪”一声黄腻之物闪电般沾到一边的墙面上去。又拉长哭腔诉起来:“你这个卖先人棺材的货,当初我拚命不让你扩建厂子,硬是不听,还说雁过留个声声人过留个影影,现在好啦,水泥没人要,停电停产快一年多了,银行天天上门要利息,你泡在西安又不回来,来人不见你就训斥我,把先人丢尽啦,现在看见人进门我心里先咚咚个不停,吓出病来又没钱给我看,每次都说穷家娃贱身子还能得个啥病,我知道你没钱胡说呢,我心里揪得疼得哟…疼得…只怕已…不长久…了…”

每到此时,别一先半声不吭,装着拉长了酣声睡觉,婆娘不管又诉说村里人渗的风凉话。说铁毛婆娘到家里来硬要拉走后院的那头猪顶铁毛的工资,玉秀见了面挖苦我要看看你挣回来的金狮娃。我一个婆娘家,面子让你丢光了。你是个卖墙基砖的命,却总想成大事情,看你娃啥时能爬起来。

别一先在家里烦,又不想呆在厂里,见了工人没法交待,已拖欠了一年多的工资,他总有千条万条理由,也没脸面对黑白不分,劳苦养家的工人。他整日仍不知疲倦的东奔西跑,为打开水泥销路在做着种种努力。

很长时间,人们很少看见别一先。为了躲帐他白天绝不露头,很晚才回到厂里这儿转转,那里看看。每站在厂门口北望他就思绪翻腾,愁结千千。看乔山山脉巨莽似的横卧着已经睡熟,山麓地带黑黝黝一片有万民生息。山上传来轰隆隆闷雷一样炸山破石的爆炸声,不远处缭绕的黑烟,浓浓地翻滚着腾上空中,其状狰狞随而弥漫散去,这是责令关闭的蛋型窑偷着生产了。回头看自己这座新建不久的厂子,出路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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