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感悟生活

文章作者：无为２００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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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怀揣着后来一文不值但对当时的我价值千金的毕业证书，带着青春的躁动与梦想，带着敢为天下先的狂妄和初出校门的学子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分配回乡教书，回到了那个偏僻的乡中学，回到了那个由四道大致是矩形的壕沟所围成的简陋的场院，那个我心灵深处的“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在那里开始了我的社会生活，开启了我的寻梦之旅……

因为对文学的热爱，政治系毕业的我主动要求教语文，并任一年某班的班主任。初为人师的日子是快乐又清苦的，我每天就在教案、粉笔、黑板、讲台、简陋的教室以及一帮朝气蓬勃但又懵懵懂懂的孩子们的陪伴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像一个农夫忠实的劳作在自己的土地上……初出大学校门的我，面对初入中学校门的他们，像毛主席所说的“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画图”。有没有画出最新最美的画图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师生关系十分融洽倒是真的。农家孩子出身的我，打心眼儿里爱这些农民子弟，而那些顽劣的小家伙儿们也深深的知道这一点。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现身说法，从自己从同学从同事从朋友的事说起，从身边的事说起，从他们看得见也接触得到的人和事说起，渐渐的鼓动起小家伙们的学习热情，我们像是一挂由一个毛手毛脚的车老板儿和一帮生荒子儿马蛋子组成的一挂大马车，在学习的道路上呱叽呱叽的往前跑着……学习的事儿虽然是正事可清苦多，乏味多，重复多，师道尊严的东西多，是我所不喜爱可又不得不为之的。倒是课余生活那可真的既是学生们的天堂也是我的兴趣儿之所在，我因为怕了学生时代的课业负担与呆板的千篇一律的重复，便不希望我的学生们也如我当年一样的乏味和无趣儿，并且我也从自身经历逐渐感悟出休息得好才能学习得好的道理，于是在课余时间或者是闲课节儿时便领着学生们疯玩儿。后来一有时间学生就来找我，倒变成学生们领着我玩儿啦。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丢手绢儿，唱歌，丢沙包，撞拐子，弹泥球儿，摸瞎儿，打篮球，做着当时的孩子们流行的种种游戏，和孩子们与其说是师生倒不如说是朋友或玩伴儿更贴切。不过老师的身分还是给了我很多方便的，比如在篮球场上我要突破时，一旦有学生防守，我就大声喊：“给我闪开喽！”学生们也就真的闪开了，待我完成一次上篮后笑个不停时，他们也就知道我在使诈，之后不再畏惧我教师的身分开始认真的防守我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课余生活是我的大学同寝室的三哥来访，我借了一把破了个洞的吉它开了个欢迎同学暨师生联欢会，我和三哥在吉它方面的那半吊子算是让这些乡下的孩子们开了眼，而我和三哥抱着椅子跳交谊舞的场面更是让大家乐开了花，欢声笑语中师生乐在了一处……快乐的日子总是乍现就凋零，走的最急的总是最美的时光，转眼就到了冬季，夏天的游戏是不能再做了，我就动员和我一道住宿的学生们早上跑步，每当孩子们按我的要求，在清晨五点敲响我宿舍门的时候，天知道我要花多大的意志努力才能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并暗暗后悔自己的承诺。为了深入了解学生，我到每一个学生家家访，足迹遍及了我们乡的十里八村。 记得一个叫韩某某的学生家庭特别困难，他母亲瘫痪在床，他家住的土房的外屋棚顶漏了个大洞，抬起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外屋的柱子上还拴了匹马，粪便就排在灶台附近，屋里脏的不成样子、黑的不成样子，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都有无从下脚无处容身之感。从他家里出来，我的心一直揪着，他家的境况深深的震动了我，连同他父亲的话：“老师，韩某某要不听话，你就打他，我把他交给你了……”后来我为韩某某申请了困难补助，每年只有五百元的样子。之后我在学习生活上尽力照顾他，那孩子也聪明，可就是贪玩儿不爱学习，让人既爱且恨，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的学生就是他。记得当时学校要搞我的教研课，早上第一节是教务主任的课，小韩睡的直打呼噜。下课后我和他谈了心，了解他为什么睡觉。他告诉我只是渴睡。我便和他谈学习、谈未来、谈他的家、谈他父亲的殷殷期待、谈如果不学习就会步他父亲的后尘，永远囿于农村的那一方天空，他也和我一样动了感情，眼泪一对一双儿的往下掉，并一再保证好好学习，不再贪睡，我也就信了他不再追究。可在第二天校长听我课的时候他又是酣睡不醒，课后气急败坏的我在办公室动手打了他，并在晚上放学后去他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的父亲，请他父亲帮我做工作，合力督促他学习。这件事儿现在想来我不知道自己处理的对不对，尽管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在课上睡过觉，尽管他和我一直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师生关系，现在想来这是教师生涯中唯一一件让我自己无法评判对错的事情。这个孩子的前途和他的家庭现在想来也是让我一样的心痛又沉重，小韩，我的学生，不知道今天的你还好么？

那时我与几个同事也建立了比较亲密的联系，记得当时每周末有个例会，校长要领着我们学习文件什么的，每当这时我便如我的学生小韩一样昏昏欲睡，为了消磨时光，我便在纸上涂抹一些文字，而我们的教务主任——当时我们乡的大才子就在本子上为我的诗配画儿，于是每次的例会在本子上找乐儿便成了我们的默契，记得当时合作的第一首诗的名字叫《无韵之音》，我的字他的画，现在想来真的是意境很美呢。

当你美丽的红蜻蜓

似翩然的落英

栖在我青葱般

柔嫩的指尖

火热火热的笑靥

刹那间，红艳了一个长长的季节

从此，沉寂的土地不再沉寂

一脚一步拓宽的道路

已在红尘中

细瘦得不成样子

或远或近的每一节音符

都昙花般美丽得矜持

如今，循着你目光的指引

羁旅天涯的游子

细细捧读

流失千年的古琴

轻拢慢捻之中

高山上的流水

在语言无法抵达的高处

无音无韵的流淌

和我来往最密切的还要算我同宿舍的三个同事，他们都比我大，分别姓巩，姓姚，姓张。记得当时学校种了白菜，秋收时好的分给老师们做了福利，差一些的便扔在屋顶晒了干菜，校长照顾我们这些小光棍儿，允许我们免费食用这些干菜。我们几个人相扶着从校舍的雨搭那里爬上屋顶，把白菜千辛万苦的取下来切完了弄点盐，在宿舍的一捅直冒烟的炉子上整熟了，每一餐都吃的很香甜呢，就是现在也很难吃到那样印象深刻又从心里觉得美气的菜了。当时更美的就是帮着教务主任查作业、查教案，之后他对我们的招待那就可以算作大餐系列啦，不过这样的大餐是可遇不可求的，每学期大约只有一、两次的样子。大约是那年的九月吧，同宿舍的一个哥们成家了，我们这些穷兄热弟便常常去他那里蹭饭吃。记得一次去他们家时，他家的炕热，把炕席都烤糊啦，炕席的形状有些象长秃疮的人的脑袋，东一块西一块的裸露着，我们便用厚厚的报纸垫到屁股下，拼命地抵挡着下面的热力，一边打趣着他家的炕席一边吃着饭，那些苦涩岁月中的点点滴滴在历经岁月的洗礼后格外让人怀恋……

那年那月最温暖我的便是一个女同学的光临与造访。她是大兴安岭人，一米七的个儿，长人的也比较精神，在学校的时候是我们系里的文艺部长，我现在会的好些歌儿就是当年她领着我们学的，在学校时她是个很善良很有组织能力也很有魅力的人，同时她也是我友谊寝室的，我们关系处的特别好。她来的时候不光让我眼睛一亮而且让好多人都眼睛一亮呢，好多年后当年的同事和我聊起她时还称赞她的美丽高挑，还为我们没有组成一个家庭而惋惜呢。记得当时我正在办公室批作业，学生们雀跃着簇拥着把她领了进来，我的第一句话差点把她噎死：“你怎么来了？”不过尽管对我不满意，她仍然止不住的兴奋，夸自己怎么样凭着我的地址一路找来，怎么样下了火车便雇了一个老头儿赶的驴车，从而最大限度的避免被拐卖或劫持的可能，说到兴奋处她晃动着自己小小的拳头说：“估计我怎么地也能战胜那个老头吧？”边说脸上边洋溢着自得的神情，仿佛一个做了件好事儿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夸奖似的。那时的我痴的可以，既没有专门请她吃饭，也没有为她耽误一分钟的课。我当时住在学校附近的大姨家，下班后便和她一起回到姨家，像家人一样的吃饭、睡觉、作息。她来的那天晚上吃的是什么，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好像没有特别做什么，但关于住的，我的印象倒比较深。记得当时姨家是一铺朝南的大炕，那一夜炕上同时睡了大姨、姨父、表妹、表弟还有她和我，只不过我俩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尾罢了。絮絮的说了些陈年往事后我们便说：睡吧睡吧，于是就睡，可捱到大约半夜一点多吧，我实在睡不着了，便叫起同样辗转反侧的她一同出去走走，我们出去走了一会儿后，便坐在姨家的西墙跟下聊起天儿来，聊的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但那个晚上那轮格外皎洁的月亮，月光里墙跟下我们偎在一起的情景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随着岁月的流逝反更清晰、更让人觉得温暖。次日我正常去上班儿，她便在姨家帮着种瓜种菜，我下班骑车回大姨家的时候，她便和表弟表妹在路边的小树林里迎候我的归来，她打趣我说：“你去上班，我在家干活儿；你下班了，我来接你，咱们真像一家人呀……”她在我姨家一共住了四天，也劳作了四天，挨了很多的累，其间她和我一道回家看了次我的父母，她的善解人意颇得我父母的欢心，连缠绵病榻、很少夸人的父亲也对她很是满意，可惜因为某些所谓缘分的东西吧，我们最终没走到一起。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骑自行车送她去火车站，到车站门口，我怕迟到便匆匆和她道个别回校上课去了。现在想来颇为自责的是，我竟然连一张回程的车票都没有给她买。后来，她来了个包裹并附了封信，包裹里面是一条毛裤，信上说：很高兴能有机会看看你清苦劳碌的生活，回家后为你织了条毛裤，你就要过生日了，就作为生日礼物吧，虽然未必好看，但一定会暖和，因为每一根线都是纯毛的哟。在信的结尾她说：本以为你会收留我呢，谁知……

转年的八月，我调到别的单位工作，临别的时候和我的学生们真的是洒泪相别，和同事们反倒没有什么仪式。那年，那月，我的父亲得了食道癌，我的弟弟踝部又患了骨结核，这爷俩儿的病都是怎么治也不见效果，而我的家境又很贫苦，当时我一想起家心事便沉到了极点，冷到了冰点，感谢那个百草园一样的简陋所在，感谢我的甘苦与共的同事及同学，感谢我的阳光般充满希望、白纸一样纯净的学生们，感谢那段亦苦亦乐亦轻松亦沉重的日子，给我的生命以厚重以色彩，给我的人生以诠释以写照，让我在走过后频频的回头望，让我在过去这么些年仍依依不舍，让我在游荡进城市后也永远割舍不下那段酸酸甜甜如梦如烟的教书的那年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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