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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jonl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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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英九執政百日，其間兩岸關係急速升溫，展現了一九四九年以來未曾有過的和氣景象；然而「中國台北」與「中華台北」之爭揭示了圍繞在台灣定位上的「爭議」並不容易「擱置」；而中南海以退為進的策略，則成功杜絕了台北在「新形勢」下阻止北京繼續掌握兩岸關係主導權的可能性。

　 馬英九上台後短短兩個多月，兩岸關係不斷升溫。從海協、海基兩會的復談到大陸觀光客來台，從兩岸直航到放寬台資登陸上限，兩岸急速靠攏的「閤家歡」戯碼一幕接一幕、真是目不暇給。而連戰、吳伯雄、宋楚瑜三巨頭獲邀聯袂出席北京奧運開幕禮，更突顯了兩岸自一九四九年分治以來未曾有過的和氣景象。

然而，此間最有看頭的兩岸戯碼卻是雙方如何在維持親和關係的前提下定位台灣，以及構建兩岸關係的新思維如何展現。這無論是對北京還是對台北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因爲兩岸首次由已和解的「友黨」執政。而在兩岸只能走「雙贏」之路的共識下，北京與台北之間的角力重點，便轉移到了在新局勢下如何掌握兩岸關係的主導權上。

在馬英九當選之際處在應對難度極高局面的北京，在「退一步進兩步」的策略下，經過此間兩岸互動的幾個回合後，已成功扭轉被動的勢態，重新掌握了兩岸關係的主導權。

　連戰、吳伯雄、宋楚瑜出席京奧開幕式

北京一度緘默的緣由 北京成功掌握兩岸主導權的第一步棋，是不惜修正一九八〇年代以來沿用至今的對台政策，擺出願意大幅度讓步的姿態，是為以退為進的策略。

儘管中南海在選前就一直關注台灣總統大選的走勢以及思考因應馬英九勝選後的對台政策，然而馬英九在「三二二」當選後，大陸國台辦一度保持緘默近兩個月，直至五月十五日才姍姍來遲地作出正式回應。這次回應有兩個要點，其一對扁下馬上的台灣二次政黨輪替，北京解讀為「台灣局勢發生積極變化」；其二，在此一「新形勢」下，提出「建立互信、擱置爭議、求同存異、共創雙贏」的對台政策新方向。此十六字箴言其實是胡錦濤於四月二十九日對馬英九授意蕭萬長於博鰲論壇提出的「正視現實、開創未來、擱置爭議、追求雙贏」主張的回應。至此，北京的對台政策正式定調公佈，並透過國台辦主任陳雲林的「五二二」談話得以清楚呈現。

北京之所以需要如此長的緘默期，主要在於馬英九的勝選，打亂了北京多年來的對台思路，同時中南海内部在應對馬英九的策略與制訂新的對台政策上一直未能達成共識所致。筆者早在「三二二」大選之前，就分析過馬英九一旦當選，中南海將面臨難度極高的挑戰，因爲北京所面對的不再是定位兩岸為「一邊一國」的陳水扁，也不是提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論述的李登輝，而是反「台獨」立場鮮明，同時又敢觸動中南海逆鱗，在「反國家分裂法」、「陸肆」、F. L. G.等議題上與北京唱反調的「友黨」新領袖馬英九（參閲林泉忠〈馬謝殊死戰後的新契機一一透視臺灣總統大選與兩岸關係〉《明報月刊》二〇〇八年三月號））。

「内外有別」的對台新思維

在「五一五」國台辦聲明發表後，大陸隨即一改被動的局面，馬不停蹄地展開了對台新攻勢，除了邀請吳伯雄於五月二十六日前來與胡錦濤舉行兩岸分治後的執政黨領袖首次會晤外，更於六月十二日火速實現了中斷十年的海協與海基兩會的復談。這兩個安排速度之快，顯示了北京對台新思維已經成熟，並展示了在「新形勢下」重新主導兩岸關係的自信。

中南海對台新思維的第一個特徵是「退一步進兩步」。根據迄今的觀察，北京目前已不繼續對台提出對「一個中國原則」的堅持，而退到只反對「台獨」與承認解釋餘地較廣的「九二共識」。事實上，無論是國台辦的「五一五」聲明，還是胡吳會上胡錦濤的發言，或是陳雲林的「五二二」談話，都沒有出現「一個中國」的語句，倒是頻頻出現「中華民族」，似有取而代之的趨勢。

不僅如此，在此新思維啓動後，「反國家分裂法」已不再提起，就連過去近三十年來一直堅持的「一國兩制」對台政策也不得不束之高閣。而博鰲論壇後新華社所發的新聞稿，罕見地在蕭萬長抗議後作出修改，刪去「一個中國」原則的原文、以及在與吳伯雄會晤時，胡錦濤主動提出「可優先討論台灣參加世界衛生組織的問題」等，皆可解讀為受中南海正在醖釀的對台新思維影響下的舉措。 不過，北京的對台新思維仍是「内外有別」。外交部長楊潔篪七月廿九日在華府發表政策演說時，強調「無論兩岸關係如何演變，一個中國原則絕不改變」，而演說中也沒提到「九二共識」。

盡管「内外有別」，由於過去北京的對台政策常被批評為僵硬及缺乏新意，但是此一新思維的出台以及隨之對台所展現的善意，還是獲得了海内外華人的基本肯定，也奠定了北京掌握馬英九主政時期兩岸關係主導權的基礎。

區隔與牽制馬英九的策略

儘管對台政策新思維已趨成熟，然而如何應對馬英九的技術問題依然存在。而北京目前的策略是嘗試在馬英九與國民黨之間作出切割，同時期待繼續倚重「國共平台」，以影響馬英九的政策。熟悉兩岸關係的中國外交部智庫中國國際問題研究基金會名譽理事長葉國華在《信報財經月刊》七月號刊登的採訪稿中也證實了中南海欲「強化國民黨的地位」、「以黨制馬」的策略。這是北京部署掌握兩岸主導權的第二步棋。

事實上，從馬英九當選後兩個多月來兩岸高頻率互動所呈現的新局面來看，北京所選擇的是避免與馬英九直接交鋒的策略，不對馬英九的言行作出評述，躲開如何應對馬的難題。因此，中南海對馬英九在就職前後如「這一生看不到統一」、「歡迎達賴喇嘛訪台」或「撤走針對台灣的飛彈是兩岸和平協商的前提條件」的言論，一律保持沉默。而被視爲北京對馬英九「五二〇」就職演説「回應」的陳雲林「五二二」談話，洋洋一千二百〇六個字中沒有出現「馬英九」三個字，也談不上有對馬在演説中所提出的政策作出明確的回應，事實上這只是一篇事先寫好的在兩岸「新形勢」下北京對台政策方向的論述。

對北京而言，如果馬英九在「新形勢」下主動修正過往針對中南海的嚴厲批評與不再推行刺激大陸的政策固然最好，即使不然，也可透過國共的管道進行施壓。馬英九在選舉期間推動的「返聯公投」之所以在最後遭致實質性流產，主因是中南海透過連戰與其他國民黨要員以及大陸台商頭面人物的壓力所致。而馬在就職後的「陸肆」紀念談話語調呈現前所未有的溫和，以及八月的首度外訪中南美洲邦交國也特意低調，則是這些壓力效應的新例。

不過，北京當然也不期待馬英九變得「很乖」，因爲如果過於服從中南海的「意旨」，馬將無法回應島内傾向「台灣主體性」的主流意識，既不利施政，也不利四年後的連任。

如何界定「爭議」範圍？

北京重新掌握兩岸關係主導權的第三步棋是透過「擱置爭議」的兩岸互動模式，以削弱來自馬英九新政府的反彈，並進一步降低馬所執意的「中華民國」的能見度。

前述的馬英九與胡錦濤各自發表的十六字箴言中，重疊部分的「擱置爭議」與「雙贏」儼然成了兩岸的「最大公約數」，值得重視的是基於此共識的兩岸互動模式已逐漸成型。

其實，「擱置爭議」的兩岸互動模式始於二〇〇五年的連胡會，在累積了三年的國共互動經驗後，如今焦點集中在此一模式如今將如何擴大到包括官方關係的運作上。然而「擱置爭議」這一概念，本身相當玩味。究竟何為兩岸之間的「爭議」？其範圍如何界定？從北京奧運前的「中國台北」與「中華台北」之爭來看，兩岸之間顯然還沒有明確的共識。

北京奧運：中華台北隊進場 馬英九時代的台灣而言，認同「擱置爭議」意味著台灣不再在兩岸定位上提出不為北京接受的新主張或實施被視爲挑戰中南海主權思維的新政策。這也是馬英九決定在今年九月一年一度的聯合國叩關活動上，放棄十四年來追求加入（或重返）聯合國的訴求，換成既沒有名稱（不使用「中華民國」或「台灣」），内容也退讓到曖昧的「參與聯合國專門機構活動」的緣故。

「擱置爭議」不僅影響馬英九政府部署外交策略以提高台灣在國際社會的能見度與活動空間，由於現實中的兩岸地位並不平等，使台灣在兩岸的交流中實質上進一步降低了自己的地位。吳伯雄在會晤胡錦濤時稱馬總統為「馬先生」，並且在大陸訪問期間避提「中華民國」，吳解釋是「根據慣例」，只是此等「慣例」如果擴大到官方文書的表述上，則影響深遠。

規範台灣的名稱和定位

在「中國台北」的爭議上，大陸國台辦先於七月二十三日強硬表示「中國台北」並無矮化台灣之意，堅持其它官方媒體繼續使用「中國台北」的正當性，而中新社和新華社等官媒卻於翌日後自動悄悄地改稱「中華台北」。此一前一後的不同調，究竟是初掌國台辦的王毅沒掌握好「新形勢」下台北可能承受的底綫，還是大陸分兩個角色的自導自演，有待查證。不過，無論如何，經過北京的「善意」舉措後，今後在涉及台灣的名稱乃至定位的問題上，大陸的容忍範圍在「中華台北」之内已經明朗。馬英九以及部分藍營人士對大陸在承認「中華民國」問題上讓步的期待，恐怕將落空。

台北雖然最終守住了「中華台北」此一「底綫」，然而馬英九的危機感並沒有消除。除了要面對執政後台灣一連串的混亂局面以及美日對馬英九外交政策的疑慮外，今年九月的「參與聯合國」以及明年五月的世衛叩關活動如何展開，北京又如何應對，不僅涉及與大陸走向和解的馬英九能拓展多少外交空間的問題，還關乎馬政權的穩定。

馬英九的上台提供了中南海更換對台思維的契機，然而在接了來自馬英九的球後，北京「三管齊下」，才幾個回合就重新掌握了「新形勢」下兩岸關係的主導權。而處於被動的馬英九只能靠起用賴幸媛以及強化海協海基兩會的「一軌」模式來招架。

誠然，馬英九時代的帷幕才剛掀開，北京與台北的角力也才開始，在北京如今已成功重新掌握兩岸主導權的新格局下，兩岸今後將呈現如何的「雙贏」局面，拭目以待。

　《明報月刊》2008年9月號封面本原文頭頁（本文刊登於是香港《明報》2008年9月號，原題是〈從「中華台北」之爭看「擱置爭議」之實---北京重掌兩岸主導權的「三步棋」〉。另馬政權前後兩岸關係的明暗動態，請閱〈馬英九政權誕生的來龍去脈〉）欢迎继续阅读作者其它文章〈凤凰博报----林泉忠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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