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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bigun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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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装不是人，本来应该没有什么故事。可偏偏服装穿到我的身上就成了挥之不去的故事，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没有穿过什么新衣服，这样说做父母的一定不愿意听。虽然出生在国家经济困难时期，但是我的家境还不至于连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有。不过，作为三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捡哥哥们穿小了的衣服穿是天经地义的事，绝对没有跟父母讲价钱，要求买新衣服的理由。当我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对跟周围的孩子穿着不一样的事情记忆犹新了。记得有一次，摄影师来给每一个孩子照相。因为没有新衣服，我躲到房间的一边，不肯去照相。后来老师来劝我，我才有些动心。其实我心里也很想照相，只是觉得没有新衣服很难堪。最后，我借了别的小朋友的衣服和帽子，照了我在幼儿园唯一的一张照片。现在，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当时的情景就会涌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老家在河北农村。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在农村呆了一年多。回到城里，依然穿着农村做的布鞋。布鞋是千层底麻线纳的，就是现在所说的“老头鞋”，穿起来还是很舒服的。但是，因为鞋的形状跟城里的布鞋不一样，同学们都讥笑我，给我起了非常恶毒的外号。我心里非常愤怒，可是又不敢跟父母说不穿这种鞋了。到了无法忍受同学辱骂讥讽的时候，我就动用武力反击了。人家都说我是属猫的，因为我一打架就用尖厉的指甲挠别人的脸，留下一道道明显的血印。打了架我从来不跟父母说，可是被打的人让家长带着来找我家闹事，我又不免挨父亲的打。父母从来就不问我为什么打架，让我穿农村做的鞋已经让我很难堪了，再不问缘由打我一顿，这给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不灭的伤痕。

我就是这样穿着旧衣服上完小学，进入中学。当我的哥哥当了兵，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孩子了，我欣喜若狂，以为穿新衣服的日子从此到来了。我妈妈还真的给我买了一件出口转内销的蓝布裤子，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好景不长，很快我也参军去了，又开始了漫长的，近乎屈辱的穿旧衣服的生活。

我参军的那年才十五岁，不但年龄小，而且是后门兵，我是穿着我哥哥的旧军装“混进”军队的。因为不在编制之内，整整三年时间，我就是穿着那身旧军装。我所在的野战军部队整天都是训练，摸爬滚打，衣服很容易撕破或磨损。衣服和鞋袜破了需要自己缝补，特别是一双线袜子补了又补，我相信，如果南京路上好八连的战士看到了我的袜子也会自惭形秽的。我练就了相当过硬的缝补衣服的本领，直到现在我还受益匪浅呢。对于当兵的来说，最开心的日子一个是过节，另一个就是发军装的时候。战士们用旧军装换来新军装，各个都是眉开眼笑，别提多高兴了。可此时，我只能躲到一边。我不能抱怨什么，因为没有人逼我当兵，是我自己自投罗网的。到了第四年，终于开了禁，给我发军装了。我手捧着崭新的军装，百感交集，眼泪在眼眶里转动。对我来说，穿上一套新衣服居然这么难！欢喜之余，我把新军装又收起来了，我暗暗下决心，在军营里我绝对不穿新军装。旧军装既然我已经穿了三年，再穿几年有何妨呢？我除了留一套新军装用于回家探亲穿之外，其余的新军装全都换给农村兵了。到后来，我成了全团有名的“穿旧军装的一班长”。

后来复员回到北京，然后是上大学。我对穿什么衣服已经不在乎了，别人爱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吧。第一次跟女友约会穿的是一件借来的尼龙衫，胸前破了一个洞成为了别人的笑谈。第一次穿上西装上台演出的时候遭到别人的非议，当时穿西装还很稀罕，这次西装是朋友送给我的，可是别人还是认为我是借来装门面的。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在中国不论你穿什么衣服，都会有人说三道四（相信现在已经大有改观了）。

移居澳洲之后，我感到这里是个不以衣帽取人的国度。穿西装的可能是正在找工作的失业者，穿着旧T恤衫的是百万富翁。除了工作需要和特殊社交场合，不论你穿什么衣服都可以，那完全是你个人的事情。特别是悉尼是一个国际都会，世界各地来的人都云集在这里。同样的天气，因为人们的感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穿着的衣服也不同，大街上有人穿T恤衫，也有人穿羽绒服，有的穿皮靴，有的穿拖鞋，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同一时间里，城里的会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而十公里之外的海滩上则是光着膀子，穿着宽松短裤的青年人。在这种环境里，你不会因为穿着不入时而遭到耻笑，也不会因为穿“奇装异服”而太抢眼。

要说都不在乎服装也不全对，我就因为穿着讲究而荣耀了一回。那是一次当地华人社团设宴欢迎国内中央级代表团到访，我本来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到会的。不巧在通往餐馆的电梯上我跟代表团的成员碰到了一起。走出电梯，两旁“侨领”们夹道欢迎。大概是因为我穿着得体，又是和代表团成员一起来的，侨领们误认为我也是国内来的贵宾呢，热情地跟我握手，问寒问暖，让我着实地享受了一次VIP的待遇。

服装就像一个面具，让人们成为套中人，使人们离“文明”越来越近，离“真性”越来越远。

作者：赵何膺 2008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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