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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郭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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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雪波:<父爱如山>之三 肩头烙有"三队"的父亲 出于“为了我”的目的,父亲往往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文革”后期我从中专学校毕业,分配到达尔罕旗,后又把我下放到该旗的农村“插队锻炼”,说法叫“五七”战士。那时候讲究阶级成分,我家的“土改”后期复查时降下来的“上中农”,“文革”中又升上去成了“漏划富农”,再加上是一位下放人员,我在村里很受冷落,安排我住在队部院子里一个不烧炕的东下屋里,夜里睡觉时冻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只好向家里写信诉苦。 当时父亲也在村里受难。给伪满洲国当过“国兵”,当“国兵”时又给成吉思汗像鞠过躬,回村后还成了“民间艺人”说唱“封资修”,造反派就把他打成“内人党”关进了牛棚。父亲在千里之外的牛棚想解决我腰直不起来的问题,防寒保暖铺下边最好是羊皮。可那会儿农村,家里连猪都不让养,哪儿还有羊。生产队里有羊群,接待各方来人三天两头杀只羊,羊皮挂在仓库墙上,都生了蛆。父亲壮着胆子向当时的掌权者满队长求要一张羊皮,那怕是生蛆的。说出了让儿子直起腰的理由。满队长听后哈哈大笑。他奇怪我父亲居然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一个牛棚中的“内人党”分子要给远方的也正接受“再教育”改造的儿子申请一张革命生产队的“红色”羊皮。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而是一个荒唐得令人捧腹的事情。 可父亲也犟,连求了三次。最后一次居然还跪下了。 满队长他们愣住了。不过羊皮依旧不给,依旧在墙上生蛆。这是个原则问题。革命的红色羊皮岂能铺在黑色的革命对象“内人党”分子接受改造的儿子腰下呢?当然,我的腰依然直不起来。 于是,父亲采取了非常行动。 半夜逃出牛棚,钻进了生产队仓库,“偷”——应说“借”了一张生蛆的羊皮,连夜奔向千里之外的达尔罕旗乡下前进大队。 那天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我钻进冰冷的被窝正准备用我年轻的身躯焐热并抗衡那冰窖般的冻炕时,有人“当当”敲响了我的窗户。是生产队看屋子的孤老头赵大爷,他进屋后打一哆嗦,又摸了摸土炕,笑说真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啊!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你老子从大林火车站来电话他在大林火车站等你去接他。我一听,头都炸了。父亲怎么上这儿来了?家那边出什么事了?这么大老远他干什么来了? 我一头雾水,心中七上八下不踏实,连忙起身穿衣,向赵大爷打听去大林车站的直路。19岁的我年轻力盛,还有股子勇气。带着手电,拎根木棍,一头扎进夜色茫茫的荒野路,奔向二十多里外的大林火车站。我一路小跑,几次走岔了路,幸亏遇见挑灯夜战的“学大寨”社员,才摸到那个一天才走一趟火车的沙地小站大林。 我气喘嘘嘘地跑进黑咕隆咚的候车室,借站台透进的灯光依稀看见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乞丐,另一个就是我父亲。没有灯光的空荡荡的候车室最里边一角,乞丐和父亲正说着话。似乎乞丐不相信父亲是来寻找儿子的,说逃荒避难的倒十分像,就是有个儿子在前进社,也不会这么黑灯瞎火的夜里跑来。乞丐还相中了父亲抱着不松手的那张羊皮,缠着父亲把羊皮送给他,称像他这样常年在外讨饭的人十分需要这张羊皮,他甚至准备拿自已讨饭家伙——一个破了边儿凹了底儿的洋铁盆来换。弄得父亲哭笑不得,也感叹自己没有人样的破落相,连乞丐都欺负自己,好在我及时推开候车室那扇门,出现在他们俩的面前。 “你看,他就是我儿子,他到了。”父亲说。 “哦,哦……还真有个儿子,还真的来了……”乞丐显得失望。 “爸——”我扑过去,抱住父亲,热泪盈眶。“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到这来了?”我拉着父亲,避开那个乞丐坐到另一头椅子上,急切地询问。 “没出什么事啊。”父亲的脸色很镇静。 “那你干吗大老远到这儿来看我?” “给你送羊皮。” “羊皮?” 父亲就打开了那个怀里紧抱不放的“包领皮儿。”一张白白暖暖毛儿顺顺溜溜的羊皮就展现在我的眼前。那边的乞丐眼睛变得更是贼亮贼亮。 “你不是来信说睡不走火的冰炕嘛,现在刚入冬,要是这一冬你都睡那冰炕,你的腰这一辈了都别想直起来了。你真是傻小子,怎么不要求睡火炕啊?”父亲责怪我。 “要求了,人家说生产队没有火炕给我睡。” “真是坑人,‘改造’也没这么‘改造’的。不要紧,下边铺上这张羊皮就管用了,羊皮羊毛又防潮又生暖呢。”父亲抚摸一下我的头。我感到他的手很粗很硬,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也有一丝丝的暖意。 “爸,家里没事吧?妈妈她们好吧?”我忍住泪水问。 “家里都好,什么事也没有。放心吧。”父亲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充满了疼受。 父亲是在车站旁边的小邮局打的电话,打算等我来后就一块儿在这候车室里熬一宿,说说话,然后第二天傍晚乘惟一那趟火车再回家,我一想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还不如连夜赶回我下放的那个前进社待一待呢。还可以在我那做顿热饭吃吃。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赞同了我的提议。 “爸,家那边真的没什么事吧?”我隐隐感到父亲神态闪烁不定,有些压抑。 “真的没什么,我们一个农民,能有什么?不像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会儿一个运动。”父亲笑了笑,安慰着我,“家里人惟一惦记的就是你,出门在外不容易,又派到乡下工作。” 他把我的下放农村,说成派到下边工作。好听一些,又不会刺伤了我。 我们走出幽暗空荡的候车室,外边是满天星空。那个乞丐一直跟出候车室,彻底失望地看着我怀里的羊皮。 “唉,有两张羊皮就好了,我就留给他一张,那这一冬他就好熬多了。他这种人,不定哪天夜里冻死在墙角呢……唉。”父亲叹口气。父亲是菩萨心肠。也只是泥菩萨,还不知道自已怎么过河呢。 外边很冷,刚才跑一路出的汗,此刻衣服沾在身上变得冰凉冰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和父亲迈开脚步,默默地走在漫漫夜路上。尽管冷,我们父子相见,心情轻松了许多,热乎了许多。 回到前进村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点着屋里的土炉子,屋里顿时暖和了许多。父亲从背来的旧包里拿出猪膀蹄,灌血肠,还有炒米,最后居然掏出了一瓶库伦老白干。父亲说猪膀蹄是大舅舅家的,血肠是姑姑给的,炒米是咱们自个儿家的,酒是从库伦镇上车时买的。 围着火炉,父亲和我一边喝一边拉起家常。惊动了看屋子的老赵头,过来加入了我们喝酒的行列。赵大爷人挺好,喝热了肠子能说些实话。父亲一边看看我睡觉的土炕,一边又看看我们围坐的土炉子,对赵大爷说:“赵大哥,这土坑过去走过火吧?” “走过呀。” “这不结了,那现在为什么不走火了?”父亲似乎发现了另一星球,拍一下腿。 “炕洞塌了,土坯和炕灰填满了,没法走火了。” “那就把炕洞扒开,清理一下不就行了?再从这土炉子上接过一节炉筒子塞进炕洞,那这铺土炕就暖和了,我儿子的腰也无忧了! 赵大爷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最后压低了声音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简单呢。告诉你们实话吧,我们的贫协主席韩真理说了,要好好改造改造你这儿子,说你儿子长了一双狼眼睛,看人狼似的……哈哈哈哈。” 我想起韩主席真的有一次当众这么辱骂训斥过我。我不会扬场子,用长把木锨往上逆风撩扬带皮儿黄豆时,把豆粒儿全撒到皮壳儿堆里,叫韩主席撞见不高兴了,厉声训斥起我光会读“封、资、修”,不会干“工农兵”。我没有说话,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火了:“还不服是吧?看人狼眼似的,一个漏划富农的崽子,又读了‘封资修’,不好好改造哪儿成?都让这种人去当国家干部,咱们这天不得早变了?咱们贫下中农还不得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我想一想就心里发堵。此时问我父亲:“爸,你知道吗,什么样的眼睛是狼眼睛?什么样是狼一样看人?”我当时真弄不懂,自已怎么会长了一双狼眼睛,看人狼似的呢。父亲笑了笑告诉我,按一般来讲人的白眼球多黑眼球少,而且平时黑眼球往上贴上眼皮的叫狼眼睛,至于狼一样看人,可能就是黑眼球贴着上眼皮,翻着白眼球看人,就叫狼一样看人吧。 后来我无数次照过镜子,想看清一下自已这双“狼眼睛”,找一找那个狼一样看人的感觉,可始终没有成功。我始终没有从自已脸上找到父亲说的那种标准的“狼眼睛”和“狼式视觉”,属于那种灵光一闪的事吧,平时潜伏着,遇到极度不平、羞辱、苦痛或极度压抑时才会闪现出那种独特的狼般毒光。 那一夜赵大爷告诉我们,是贫协主席不让冻炕走火,为的就是治治我这不服的“狼眼睛”。 赵大爷还让我们明天防着点他,他会查问父亲的来历和来此目的,他知道父亲是漏划富农。好心的赵大爷回去睡后,父亲安慰我又教我如此这般去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韩真理贫协主席家里,汇报父亲来看我的事。我告诉他,我妈妈家是贫农,我爸的“漏划富农”也没有最后定论,最后又拿出两瓶父亲带来的库伦老白干,说这是家乡那边酿的特产酒,请韩主席品尝品尝。那会儿前进村生活很苦,根本喝不着酒,喝也是过年时喝点“地瓜干”,苦苦的如猪胆酿的。一见两瓶纯正的老白干,韩主席的眼睛亮了,倒像狼眼睛也像猫头鹰眼睛。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改称我郭同志,毕竟是下派来锻炼的国家干部,不是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基本上我们还是一条战线的。于是我顺竿爬趁机提出了让我父亲帮着修炕通火的请求。他也满口答应。两瓶老白干真的起作用。其实,穷人是最经不住物质诱惑的。 父亲在我这儿待了三天。修好了冰炕,又把地中央的土炉子移到炕洞口,烟火直接通炕洞,既可以屋里取暖又可烧热冰炕。清理炕洞时,父亲扔出好几只冻死的大耗子,灰土也足有一车多,最有意思的是还翻出好几本生产队“四清”时的账本,我犹豫着是不是交给贫协主席他们时,父亲一把拿过去扔进呼呼燃烧的炉子里,转眼间化为灰烬。父亲感叹一句,翻出来的要是那些“四不清”干部的钱财就好了。我忍不住笑了。 父亲还挺幽默。 弄炕时我发现,父亲不时抖动一下或摸一下左肩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闪了一下。趁睡觉时,我撩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他左肩头。这一下我倒吸一口凉气。父亲的左肩头上,有一块小茶杯粗的圆圆的烙印,上边有清晰可辨的两个字:三队。我问父亲怎么回事?谁在你肩头烙下这印迹?而且发炎后渗着黄水。 “狗咬的。”父亲冷冷地说。 “我不信,这明明是人拿烙铁烙下的印嘛。” “就是狗咬的,一群疯狗!”父亲几乎嚷起来。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父亲终于告诉我他在村里被打成“内人党”挨打受刑的情况。那烙铁是生产队给马群分群时用的铁烙印,在红红的炭火中烧红之后往马的后臀上狠狠地一按,便留下那种“一队”“二队“三队”之类的标记。父亲是第三生产队的“内人党”分子,故印有 “三队”字样。我无言以对。愤怒和受辱感如炭火般烧着我的心胸。我轻轻扶摸着那个又圆又大的流着黄水的烙印,眼泪如泉水般从眼窝里涌出来,滴落在父亲的肩头。父亲却没事一样拍拍我的手,说一切都会过去。我又担心,偷了羊皮,逃出牛棚,父亲这回可怎么回去呀?我一想起来心就缩成一团。父亲说,不用担心,他有办法对付。 我甚至提议,让他到东北大兴安岭林区那边躲一躲,避过这一阵子再回去。 父亲说,他可不想当盲流。而且家里还有你妈妈弟弟妹妹她们,天塌下来自己回去顶着。 我又让他把羊皮带回去,还给生产队就没事了,反正我现在不需要铺羊皮了。父亲说拿也是拿了,回去还给他们照样脱不了干系。我干脆不认账,他们也没逮着,奈何我?我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死不认账!说着,父亲自个儿也乐了。见他还挺乐观,我心里也稍稍宽下来。 送走了父亲,我铺着他带来的羊皮,睡着他搭好的暖暖热炕,我却夜夜睡不安稳。我惟恐从老家那儿来人调查羊皮的下落,甚至好几次我差点扔掉那张羊皮,以消灭父亲的“罪证”。我几次写信询问,父亲请人写来的信都说没事,家里一切都好,他还关在 “牛棚”,羊皮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只称自己是受不了“牛棚”里的苦才逃出去躲了几天而已。他压根儿没告诉他们他来看过我。我这才睡那羊皮踏实了点。 我心中祈祷着但愿父亲真的没事。很多年后,我问过他一次回去后的事。父亲闪避着不回答,始终没有告诉我他回去后怎么度过那次劫难的。反正最后是捡了一条命出来,这是万幸。80万“内人党”里有我父亲,被打死的“10万”里没有我父亲,这是上天的恩赐。毕竟,他只是一个农民,一个爱自己儿子的蒙古农民。爱子应无罪。从我出生到如今,我时时刻刻无不感觉到他的爱,即便他故去好多年,我依然感觉到他的无处不在的父爱。如山的爱,父爱如山。我真是很幸运,由衷感谢上苍。(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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