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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严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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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小母亲5岁,刚在病床上过了76岁生日。

舅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出乎所有人意料。

母亲8岁丧母,舅对我的亲家婆,应该了无印象。我们那里叫外婆叫“家婆”,叫外公叫“家爹”。“家”,念“伽”,三声。

舅姓南,名九思。应该是教过私塾的家爹起的名儿。家爹一生言动谨慎,大约希望儿子将来能“九思而后行”?

家爹教私塾,舅是跟着很读过一些书的,一笔好字,也能算盘。但舅的一生,九思也没用,过得很窝囊。不知道如果当初叫“不思”,会否过得好些。

舅个子矮小,有些溜肩,性柔体弱。知书答礼,胆小怕事。走路很轻,话少,语速慢,总是七分羞涩三分谦逊的笑着。从没有听他大声说过话。更不要说和村里的哪怕恶人,红过脸。遇上纠纷,总想息事宁人,结果总是受气受欺。舅家的这种景况,直到三个表姐特别是小表弟长大,才有转变。

幼年丧母,母亲和舅,姐弟感情极深。俗话有“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说法。长姐可以为母吗?我看可以。母亲之于舅,显然承担着姐和母亲的双重角色的。舅76岁生日,81岁的母亲就从县城赶去,一住就是三四天。家爹续弦,姐弟俩有后妈,那是后来的事。

舅对母亲的感情深,自然惠及外甥。我听说,姐和大哥小的时侯,就经常被舅一头一个用箩筐挑着走的。母亲还说,在饿死人的那三年,舅只要有什么吃的,总要赶七八里路,给母亲和外甥送来。那个时候,一口米汤,能让一个濒死的人活过来的。

的确像俗话说的,外孙到舅家,可以翻箱倒柜不讲规矩的。舅每次见外甥来,都会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这一点母亲和舅极像,儿子回家了,她会有好一会儿,走路和动作,基本没有目标。如果正在田里畈里,被哪个表姐喊回,他会老远喊着你的小名,脚步踉跄的赶回,进屋就叫舅娘下灶烧吃的,挨着你坐下来,笑眯眯说着几句多年不变的家常问候。我会满屋找落生和苕吃,不管生的熟的。吃饱了,要么到门前的塘里洗澡儿(游泳),要么到塘里或小河钓鱼。大了再去,不喊小名,改叫大名。有烟的话,舅会很不好意思地,递一根劣质烟给你。他是曾用可以找到的任何纸,卷烟吃的。参加工作后,去看舅,我也带烟,他会像我们那里几乎所有的农民一样,伸手接烟时,嘴里还客气着说“不抽哎”。每次临走,我会塞给他100块钱,或者几包好烟。

舅的身体不好,是因为他早年曾在手术台上,一边按照医生要求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语录,一边被切除了一半的胃。这种手术,在当年是很大的。先天不足,后天困苦,胃又丢了一半,从此病歪歪一辈子。

我考大学那两年,舅做过一阵子挑担子卖豆渣(就是豆腐渣)的小生意——从县城“批发”,到乡下走卖。那时侯,资本主义尾巴,还在当割不当割之间,像舅这样卖豆渣,算是投机倒把,要偷偷摸摸做才行。肯定比种田强,也挣不到几个钱的。但忽然一天,就听说舅的豆渣担儿,被公安的没收了。他用箩筐挑过的我大哥,当时已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血气方刚,冲进“肇事”的派出所,砸了门,豆渣担儿是抢出来了,大哥差点没进去。

舅怕事,这个事件后,终于很快就慢慢不做了。这期间,我考上大学,舅来贺喜,掏出一大卷钱来,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是“茶钱”。都是毛票、硬币。数数,一共16元。卖豆渣的钱。但凡还有,舅是一定要凑个整数的。

我们老家,有人出远门,亲朋好友是要礼送的,不论多少,送,意思就到了。之所以谓之“茶钱”,我估计,一是出远门就要走远路,就要歇脚喝茶——“茶钱”是送出远门的亲朋的;二是大家都不富裕,出远门是大事喜事,是要大家帮衬道贺的,送的那点钱,的确顶不了大用——“茶钱”的数额是不大的;三是怕人婉拒,一点小意思,借茶以名——“茶钱”是要让对方受得心安的。

我长年工作在外,给家里打电话,父母一般是报喜不报忧的。追问起来,才会简单透露一些。但家里有人或重要的亲戚大病,还是会说的。比如舅这回,是咳血了。县城医院不开药了,最后说也可以到省城做个磁共振——用老家话说,对舅的病,县医院的医生是“打开具了”。“打开具了”、“打了开具”,意思是表示“没救了”。舅躺在家里,只能喝点稀稀的粥、米汤和糖水,电话里声音嘶哑,气息微弱。在外摆修表摊儿的表弟赶回家,要送舅去省城医院。我能做的,就是托做医生的同学,给舅再好好看看。为省掉住宿费,表弟带着舅,是坐车当天来回的。姐在省城,陪着去了医院。没有我们想要的意外。省城的医生说,县医院的诊断不错。同学为舅省钱,没让做无谓的磁共振,找的教授也没开药——还是“打了开具”。

大家还得串通着,瞒着舅,和母亲,说没事儿,有些顽固,静养就行。但敏感的母亲,还是怀疑,说为什么不做个那个什么振,又不开药呢?我们只能坚持着瞒。母亲有些怀疑也好,怀疑的过程,可以做些心理准备。

舅的喉疾,断断续续拖着治了一两年了吧。

母亲总说“就一个舅,要把舅看重些哈”。我们兄妹5人,都把舅看的很重。正月里拜年,舅那儿总是第一站,礼物是实实在在的猪肉和水果,份量上,还要把我们在舅那里的午饭考虑进去。

但看重,是要能力的。比如这次,表弟表姐们都在农村,我们几个外甥,也没余钱。如果有钱,可以坚持做个磁共振,可以找中医,可以化疗。。。。。。可能救不了舅,但能让舅多活些日子。

很佩服有人为了重症甚至绝症的亲人,不惜举债甚至砸锅卖铁。很多人,难做到。

这些日子,我很怕听到关于几乎在等死的舅的消息。

舅60岁生日时,我们说“舅活到六十不容易”,70大寿,我们兄弟几个给他“赶生”,说“舅活到七十不容易”,如今舅在病中,赶上了76岁生日。父母都赶去了。说舅好多了,能多吃些东西,能起床了,屋门口卫生都是他打扫。我亦惊亦喜。也怕是什么“回光返照”。

还有,舅的血色素,多年来一直低到随时都会晕倒的水平。能活到76岁,“弯弯扁担不断”,我看可以算是挑战生命极限的标本。

(2008年10月20日星期一,凌晨1:30。芜湖弋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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