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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谢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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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中,至少有三部伟大的电影以相似的主题进入了我的视野:《日瓦戈医生》、《钢琴课》与《霸王别姬》。这三部电影,导演分别是大卫·利恩、简·坎皮恩和陈凯歌,里面都洋溢着一种高贵的诗性与抒情性,同时也成功地建立起了一种艺术人格:日瓦戈医生是一个诗人,哑女艾达是一个钢琴家,程蝶衣是一个京剧表演艺术家。这三个人的命运具有双重性:人的命运和艺术的命运。他们都将艺术当作终极追求,或者说,艺术就是他们的生命。日瓦戈对安静的写诗环境的追求,哑女艾达对钢琴的迷恋,程蝶衣对段小楼的专一感情,就内心而言,都是为了保持自身艺术生命的完整性,它如同一个巨大的理想,在时刻召唤着他们前行。这个理想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精神的居所,从而使他们不必与罪恶的现实避面相迎。现实太坚硬了,人存在其中是脆弱的,当导演的目光从现实层面转移时,艺术的意义就被独立出来了——现实的痛苦成了艺术理想无法实现的痛苦,而艺术现实也就成了生存现实的一种代偿。
因此,对于日瓦戈医生来说,他看待世界的眼光没有阶级性,在战争年代,无论是红军来还是白军来,他都厌恶战争,因为任何的战争都带来同样一个结果:杀人。日瓦戈医生坚持用微小的怜惘来彰显一个人的良知,原因就在于他对战争有一种隐忍的愤怒。并且,他在这种境遇里保持了用诗歌来表达自己的权利,写诗使他暂时逃避了现实的恶梦。同样的,《钢琴课》中,哑女艾达甘愿以屈辱的方式(用身体来换回一个个琴键)来追求艺术,也是超越了道德的范畴。她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捍卫理想,实际上是在捍卫自身的尊严。《霸王别姬》中,程蝶衣所盼望的就是自己作为艺术家有表演的权利,当段小楼娶了菊仙时,与其说是程蝶衣怕失去段小楼,不如说是他怕失去艺术。直到他站在审判庭前,他还说:“青木要是还活着,京剧传到日本国去了!”——在程蝶衣眼中,艺术是没有国界与阶级性的,他表演的对象只在于他懂不懂艺术,而不在乎对方是不是阶级敌人。
这三位导演在处理不同题材时,却表现出了惊人的相似性:都试图淡化道德背景,而在自己的作品中确立起艺术的背景,并坚持在整部影片中用艺术家的眼光来观察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这三位导演都洞穿了这种艺术人格的本质:幻想性。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只能生活在幻想里,并假想自己在虚构的艺术中,与现实达成了和解。但事实的真相是,现实持续地对艺术造成伤害——日瓦戈写诗时不断被战争的声音打断,哑女艾达弹琴时伴随她的是身体遭受屈辱,程蝶衣那高贵的艺术理想也不断地遭受着时代与人们的嘲讽。
这正是三部影片最深刻的部分——它们共同表达了一种艺术人格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是来自外部世界,乃是来自艺术人格的内部。比如,日瓦戈在雪夜的狼嗥中写诗,哑女艾达在桌面上画的琴键上弹琴,程蝶衣面对段小楼背叛时的血泪控诉,表达的都是艺术家将失去艺术时的绝望情形。这种人格纯粹是理想的诉求,而在现实中,他们却要为着艺术和自身的存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理想经常背叛现实中的艺术家。其间,日瓦戈、哑女艾达一度想用爱情来弥补艺术的残缺,程蝶衣也曾用吸毒来置换失去艺术后的痛苦,但这些都是乌托邦,在这些绝望者的眼中,或许只有死亡才是真实而幸福的——因为在生命结束的同时,意味着艺术也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 艺术人格的现实悲剧是震撼人心的,它既揭示出了艺术作为理想的有限性,同时也在一种精神的痛楚中站起来向我们追问:人活着有意义吗?如果有,除了艺术中那个幻影,我们又如何在现实中获得这个意义?
(《日瓦戈医生》据帕斯捷尔纳克同名小说改编而成,曾获多种国际大奖;《钢琴课》与《霸王别姬》同获1993年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载《南方都市报》199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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